马丁内斯想了想，虽然没完全理解这个逻辑链条，但他决定相信温嘉的判断。这子在“辨别中餐馆是否正宗”这件事上的权威性，大概和他在移动靶射击上的权威性是同一个级别的。
“妈——我能不能先吃饭再做？这题我真的不会——二次函数顶点坐标，我们学校还没教到这儿呢——”
男孩用一种带着明显委屈的语调拖长了声音喊道，脑袋往后一仰，头发蹭到了柜台后面的墙。
“不行。”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出来，声音干脆利，带着一种在华语妈妈群体中代代相传的、不可动摇的数学信仰。
“你先把那三道应用题写完。写完了妈给你做你最爱的西红柿炒鸡蛋。学校没教你就先自己看例题——例题不看你怎么知道不会？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学的。二次函数又不难，你就把公式背熟了套公式就行，套公式总会吧？”
男孩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把全部体重压在了柜台上。他用一种被命运压弯了腰的眼神重新盯着练习册，笔在纸上缓慢地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第三个圈画成了一个不太圆的猪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温嘉和马丁。
“妈！有客人！”
男孩几乎是跳起来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笔的狂喜——任何能让他的注意力从二次函数上转移开的事件在他眼里都是上帝派来的救兵。
厨房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外面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围裙上绣着一朵牡丹花。
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的髻，脸上的笑容热情而自然，眼角有几道被灶火和水蒸气日复一日蒸出来的细纹，但那双眼睛明亮而有神，带着一种在异国他乡自己开店的女人特有的精明和温暖。
“两位警官，请进请进！”
她先用英文招呼了一声，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人的制服，然后在马丁脸上，又转到温嘉脸上，在温嘉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的时间——这个停顿短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温嘉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在那不到一秒的瞬间经历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从“两位警官光临”到“不对，其中一个不只是警官”。
然后她用中文试探性地、带着一丝不确定问了一句：
“哎，感觉有点脸熟，您是不是那个……..”
“艾利克斯·温？是我，老板娘。”
温嘉用中文回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女人和男孩都听清楚。
女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拍了一下手，围裙上的面粉被这一拍震掉了一片，纷纷扬扬地飘散在柜台上方的阳光里。
“哎哟！”她的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半个调门，英文那一套客气客套的老板娘语气瞬间切换成了真真切切的地道中文语气。
“我就这张脸这么俊看的眼熟。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好多次！我记得新闻里总是会出现关于温警官你的事情。哎呀谁我们华人在老美这里闯不出名堂，只有来留学的学生之类的。我儿子还把您的视频存下来了，反复看——”
她转头朝厨房的方向拔高了音量，“老魏！快出来！那个我之前跟你的那位警官来咱们店吃饭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碰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同样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男人从帘子后面钻出来，身材中等偏瘦，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袖子卷到手肘，右手还拿着一把铁锅铲。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既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气，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一些。
“哎我操了，真是温警官！”
魏老板用围裙擦了擦左手，那只手上还有切菜留下的葱味。他把铲子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和温嘉握手，力道热情而不过分。
“我经常在电视新闻上看到您的报道。您上次在南城购物中心抓的那个毒贩，我们家就住在南城——我和他妈当时看到那个新闻，心里别提多踏实了。实话，在这个城市住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警察能让我们感觉到这么实在的安全感，何况还是我们自己人。您来吃饭我太高兴了，这顿——”
“请让我付钱。”
温嘉笑着，握住了他的手，熟练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接下来要什么，因为每次这种场景上演的剧本都一样，
“您要是请了，我下次就不好意思来了。我同事今天是第一次正经吃中餐，您做的菜要是能让他服气，以后我们警局的人不定都会来。”
魏老板看了一眼温嘉身后那个正在用警觉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山水画的高大拉丁裔警官，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表情里多了一种温嘉非常熟悉的神色——那种一个手艺人在自己的作品即将面临最严苛的观众审判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混合着自信和微微紧张的职业尊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些刻板印象里，在东白和厨子“师傅，我吃不饱啊你这个菜分量”或者是和街边的热心大哥“大哥不行我再想想办法吧，麻烦你了”后的结局。
“您放心！您同事今天这顿饭，要是不好吃，我把锅砸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之前，又回头加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腼腆。
“那个——温警官，等会儿您吃完饭，能不能跟我和我儿子合个影？他——”他指了指趴在柜台上已经完全把二次函数忘到九霄云外的儿子，“他特别崇拜您。他的天赋要是有他崇拜您的十分之一，他早考上天才班了。”
“没问题。”温嘉。
男孩已经从柜台后面溜了出来。他大概只到温嘉腰部那么高，仰起头看着温嘉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崇拜。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鼓起全部勇气，然后忽然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黑色马克笔，用两只手捧着递到温嘉面前。
“温警官，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就在——”他从柜台上抓起自己的练习册，翻到封面内页，那是一张干净的白纸，“就签在这里。这样我做数学题的时候就能看到您的签名，我爸妈就不能再我不认真了——因为我看着您的签名就是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温嘉接过马克笔，蹲下来和男孩平视。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每一次他蹲下来和一个人平视的时候，都是在传递同一个意思：你的高度，就是我愿意到达的高度。
他在练习册的扉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再上又签了“艾利克斯·温”，又签了“温嘉”两个字，然后把笔帽盖回去还给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