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苏埃诺斯的早晨难得清爽。
温嘉站在中央分局正门外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星巴克——终身免费卡刷出来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的少年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巴望地上裂开一道缝把他吞进去。
德马库斯·威廉姆斯。
十七岁，深棕色自然卷乱得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红通通的，不是哭过，是整宿没合眼的那种干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太长，手指全部缩在袖管里，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线头，脚上一双旧款万斯帆布鞋，鞋带颜色不一样——左脚白色，右脚黑色，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没找到配对。
温嘉昨天在十四号公寓给他上扎带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阳光一照，才发觉这孩子其实长得很清秀，颧骨线条像他妈妈卡桑德拉，下颌角的弧度却带着威廉姆斯家男人的那种固执劲儿。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十七岁少年能承受的全部羞耻——而这个量显然不足以应付他当前的处境。
“温警官。”
德马库斯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胸腔里酝酿了很久才挤出来。
“笔录真的不会有人看到对吧？”
这是他今天早上第五次问这个问题。
温嘉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用那种在马丁内斯手下练出来的、面对情绪不稳定当事人专用的平稳语调回答：
“德马库斯，我已经跟你过了——未成年人案件的笔录全部封存，非经法定程序任何人不得调阅。你室友不会知道，你同学不会知道，你未来的大学招生官不会知道，你妈妈也不会知道。明白了吗？”
“可是你看到了。”德马库斯声。
温嘉噎了一下。
我还能不看到吗？
“我是执法过程中的必要知情人员。”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专业且不容置疑，“我看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那点……收藏……在我这里排不上号。”
“真的。我是专业的，一般不会有我不能接受的事情。”
除非真的绷不住。
这话出来温嘉自己都觉得不太有服力，但德马库斯似乎稍微安心了一点。少年的肩膀松了半寸，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又涨红了。
“那个人马——那个3D动画——我真的是一不心点进去的。”
“你过了。”
“弹窗广告，就，网页边上跳出来的那种窗口，我本来想关掉的，但是鼠标卡了一下——”
“德马库斯。”
“真的！我不喜欢那个！我真的不喜欢马！我甚至对猫过敏——”
“德马库斯。”
温嘉把咖啡杯搁在台阶扶手上，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按住少年的肩膀，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你的性癖好。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也不在我的兴趣范围内。你被拘留的原因是访问非法成人内容网站，不是因为你看了什么类型的影片。你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少年眨了眨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所以你不会告诉我妈妈？”
“不会。”
“也不会告诉我哥？”
温嘉很想你哥已经知道了，但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不想给这个孩子一个打击（了）吧。
“你哥那边有他自己的麻烦要处理，你的浏览记录不在他的问题清单上。”
提到迈克尔，德马库斯的表情又垮了下去。他垂下头，运动鞋的鞋尖在水泥地面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灰色的橡胶痕迹。
“我哥他……会坐牢吗？”
温嘉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在想怎么措辞。
迈克尔·威廉姆斯的案子不复杂——非法加密货币挖矿涉及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非法持有武器这条跑不掉，再加上非法猎头网后台那些个人信息交易记录，联邦层面如果要追诉，他面临的可不只是州级指控。但温嘉不打算把这些全盘告诉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你哥哥做了违法的选择，”温嘉最终，“法律会给他相应的后果。具体怎么判，要看检察官怎么起诉，法官怎么量刑。我不是律师，不能给你确切的答案。”
德马库斯咬着下唇，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妈妈呢？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你母亲目前是受害者身份，也是证人。她需要配合调查人员完成一些必要的询问程序，但她的人身自由不会被限制。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能明天你就能见到她。不过今天——今天她还不能离开。”
“可是她一个人在那里会害怕。”德马库斯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带着一丝接近愤怒的东西，“她昨天被那个人用枪指着，她有——她有焦虑症，她需要吃药，她的药在家里，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带——”
温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度比刚才重了一点。
“卡桑德拉在警局，德马库斯。她身边有女性警员陪同，有专人负责她的医疗需求。如果她需要药物，我们会安排人回公寓取或者联系她的医生开处方。她不是一个人，也不会被当作犯人对待。你明白吗？”
少年的呼吸急促了几秒，然后慢慢平稳下来。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很粗暴，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她会没事的。”温嘉。
“你保证？”
“我保证。”
德马库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十七岁特有的、介于不信和不得不信之间的东西。最后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像是怕动作太大就会把什么打碎。
“那我……我可以回家了吗？”
“随时可以。”
温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份释放文件，“在这里签个字，你就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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