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操作区。他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然后用厨房水槽洗了手——洗得很仔细,手指缝、指甲边缘、手腕,都搓了一遍。这个习惯是从马丁内斯那里学来的。
马丁他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因为“你不知道巡街的时候碰过多少脏东西”。温嘉用了两个月才把这个习惯内化成肌肉记忆。
他拿起那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检查了一下。
三肥七瘦,纹理均匀,确实是超市能买到的最好部位。他找到肉的纹理方向,然后从刀架上取下理查德的厨刀。
那是一把八英寸的德国钢刀,刀刃保养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你知道怎么切吧理查德靠在岛台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开启了观察模式。
“腌肉要逆纹切。”
温嘉把肉翻了个面,找准肌肉纤维的走向,“顺纹切的话,蒸出来的肉会塞牙,咬不动。”
他下刀。
刀锋划过肉块,切下一片大约半厘米厚的肉片,然后改刀切成拇指大的肉块。每一刀都干净利,肉块的尺寸基本一致。然后他用刀面把切好的肉推到案板一侧,然后继续切下一片。
理查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的刀工不错,温。”
“谈不上好,如果你也经常宅在家自己做饭,那么切多了就会了。”
“宅在家,”理查德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像是质疑,更像是在品味这个措辞的质感,“那听起来真不像你,温。毕竟印象里你比很多人都忙碌。”
“谢谢。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奇怪的一句夸奖。”
温嘉把切好的肉块推进一个玻璃碗里,开始准备腌料。他扫了一眼理查德的调料架——酱油、老抽、蚝油、五香粉、白胡椒粉,排列整齐,标签全部朝外,高度从高到低依次递减,像是超市货架上的陈列。
他从里面拿出需要的东西,依次往肉碗里加入两勺酱油、一勺老抽、一勺蚝油、半勺五香粉、一撮白胡椒粉,然后是姜片和拍碎的蒜瓣,最后淋了一圈料酒。他用筷子把肉和调料搅拌均匀,每块肉都裹上了深褐色的酱汁,酱油和五香粉的咸香混合着料酒的醇味飘散开来,和厨房里残余的粽叶清香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理查德吸了吸鼻子。“这个腌料配方是你自己的?”
“大概吧。记不太清了,也可能是自己瞎调的。反正好吃就行。”温嘉把腌好的肉推到一边,“要腌多久,猜猜看
“理想状态是两时。但我们时间有限,半时也能用。趁这个时间你可以先把咸蛋黄准备好。”
温嘉从冰箱里拿出理查德自制的那碗咸蛋黄。蛋黄被分离得很干净,每一颗都保持着完整的球形,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呈现出深橘偏红的颜色——这比超市里卖的真空包装咸蛋黄要好得多,那些通常颜色偏黄偏淡,油脂也不够丰富。他把蛋黄一颗一颗夹出来放在碟子里,总共六颗,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你从哪学的分离蛋清和蛋黄?”温嘉问。
“分离蛋清是外科实习生练习手指力度控制的标准训练项目之一。我们用的是鸡蛋,但原理一样。”
理查德走过来看了看碟子里的蛋黄,“颜色不错。盐腌七十二时的效果比我预期好。如果多腌一周会更出油,但现在的状态已经能吃了。你打算每颗粽子放半颗还是一整颗?”
“一整颗。半颗太寒酸。”
“你对你手里的糯米量有没有概念?你那些米大概能包六到七只粽子。每只放一整颗蛋黄的话,蛋黄可能比馅还多。”
“那不是更好吗。”
理查德张了张嘴,似乎想从营养学或逻辑学的角度反驳这个观点,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明他放弃了。“你是客人。你了算。”
半时后,肉腌好了。温嘉走到操作台前,开始包他的咸肉粽。
他的手法和理查德完全不同。理查德的动作是精密和标准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计算,每一道棉线都拉得均匀紧致,外科结绑得一丝不苟。
而温嘉的手法更加随性。他拿起一片粽叶,在手里一转,粽叶折成斗形的速度比理查德快了将近一倍,但斗口的边缘不太整齐,有一点毛边。
然后他用勺子舀米,灌进粽叶斗里,填到三分之一处——挖出一个浅坑——放进去一颗咸蛋黄和两块腌肉——再盖上米,手掌压紧,压得米粒之间挤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翻折粽叶,手指捏住两侧往内折,最后抽出棉线,在粽子上绕三圈,拉紧,打一个结。
一个普通的死结。粗粝、结实、不解开,吃的时候会用上剪刀。
第一只粽子放在盘子里的样子,和理查德那排整齐的几何体形成了鲜明对比。温嘉的粽子略微歪斜,棱角不够分明,棉线缠绕的间距不均匀——有一圈线勒得特别紧,把粽叶勒出了一道凹痕。
但它站在那里,稳稳当当,一点也没有要散开的迹象。像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但站姿标准的警察。
“你这个粽子的形状,”理查德端详了一会儿,“真是‘不拘节但内核稳定’。”
“你这是夸我还是在给我做评估?”
“两者都有一点。”理查德把自己的甜粽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温嘉的咸肉粽腾出位置,“继续。我还想看看剩下的五只能不能保持一致的不规则程度。”
温嘉继续包。
第二只比第一只好了一点,棱角稍微分明了一些。第三只又好了一点,棉线的间距开始变得均匀。到了第五只和第六只的时候,他的粽子已经接近理查德的标准化产品了——虽然棉线打的还是死结,但形状已经端正了许多,四角分明,粽叶的折叠边缘也干净利。
“学习曲线很陡,”
理查德评价道,“六只粽子之内就从新手进化到了熟手。你的手部精细动作控制能力确实很好。真是一双灵巧的手。”
“那跟包粽子有什么关系?”
“都是手眼协调和空间感知能力的体现。”理查德把最后一只粽子放进盘子里,现在岛台上摆着两排粽子:一排是理查德的甜党军团——八只,排列整齐,棉线结的外科结方向一致,像是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另一排是温嘉的咸党代表队——六只,排列稍微有些歪斜,棉线结的死结大不一,但每一只都站得很稳,像是在用姿态表达一种“我不需要好看但我肯定好吃”的自信。
“你先蒸你的,还是先蒸我的?”温嘉问。
“分两锅。甜的先蒸,因为你的肉粽需要蒸更久——肉要确保完全熟透。蒸甜粽的时候你可以休息一下。”
理查德把甜粽子分批放进蒸锅里,盖上锅盖,打开大火。水蒸气很快充满了厨房,粽叶的清香混合着糯米的甜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天花板下聚集,然后缓缓下沉,把整间公寓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气味茧里。
温嘉靠在岛台边上,看着水蒸气在厨房窗户的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色块。早晨的阳光穿过这层水雾,在厨房里散射成暖黄色的柔光,在理查德的衬衫袖口上,在温嘉沾了糯米粉的指缝里,在台面上那排咸蛋黄深沉饱满的橘红色表面。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有节奏地推动锅盖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理查德站在那里用抹布擦台面——从左到右,均匀覆盖。然后温嘉开口了。
“理查德。”
“嗯?”
“你以前是军医,对吗?”
理查德擦台面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停顿非常短暂——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擦,力道和方向都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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