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一定。”
朱利安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和刚才敲桌面的节奏一样，大概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
“一个好的检察官会考虑，因为心理健康状况直接影响再犯率，间接影响社区安全。你舅舅在司法部待了八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联邦层面的检察官通常会在量刑建议里加入心理辅导条款，尤其是涉及非暴力犯罪的嫌疑人。但州级层面，确实因地区和具体检察官而异。”
“所以迈克尔能不能得到心理辅导，取决于他运气好不好？”
“取决于他的案子被分配给哪个检察官。”
朱利安的语调保持着平稳，但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可能是对某种不完美制度的默认，也可能是一个老检察官对某个现实问题的职业性判断。
“这不公平，但这是目前的现实。你可以继续在报告里写建议，也可以在后续跟检察官的沟通中口头强调。作为案件的一线执法人员，你的观察对量刑有一定的影响力。虽然不如辩护律师和检察官本人的判断重要，但比普通证人要有分量得多。”
温嘉把这句话收进了脑子里，点了点头。
朱利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了书桌角那个牛皮纸袋上。袋口露出锡纸的反光一角，粽叶的清香从纸袋的缝隙里若有若无地飘出来，混合着书房里旧书纸张和咖啡的微苦气息。
“粽子？”朱利安。
“昨天包的。咸肉粽，五花肉和咸蛋黄。”温嘉坐直了一点，“上次端午节跟同事一起包了一批，觉得还不错，就想给你也带几个。你尝过之后告诉我好不好吃。”
“已经尝了。”
温嘉眨了眨眼。
“奥列格在你来之前就把粽子拿过来了。”
朱利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接近于调侃的东西——这个调子在温嘉的记忆里属于很多年前旧金山湾区的庄园豪宅，属于那个在深夜用二十三分钟赶到他房间门口的舅舅，“他‘市长先生您的外甥带了粽子’，然后就直接拿去厨房蒸了。我十五分钟前刚吃完一个。”
“你吃的是哪只？”
“最丑的那只。形状偏扁，棉线绑得特别紧，我以为里面塞了双份肉。实际切开发现只是包的时候用力过猛。”
温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昨天包那只的时候他确实用力过猛了——因为馅料放多了，包到最后发现粽叶包不住，又舍不得拿掉半块肉，于是硬生生用棉线勒紧，最后勒出了一只扁平的、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粽子。他本来想自己留着吃的，但装袋的时候不心把它也放了进去。
“那个是失误品。你为什么不挑只好看的？”
“因为你的时候也总是先把烤焦的饼干递给我。”
朱利安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搭在书封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食指抬起又下，敲出一个无声的节拍。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咸粽很好吃。如果你妈妈知道你现在手艺这么好，一定会很开心。”
利蒂西亚。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书房安静的气场里，激起了一圈肉眼不可见但可以感知到的涟漪。
温嘉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从朱利安的脸上移到了书桌上那盏墨绿色灯罩的台灯上，又从台灯移到了窗外轻轻摇晃的橡树叶子。树叶的影子在书桌上晃动，像是在写什么没人看得懂的字。
“妈妈她…..都还好吧？”
温嘉终于。这句话的声音比他的正常语调要轻，但语气平稳，没有太多起伏。
“你应该自己去问她，艾利克斯，”朱利安，“我刚刚跟她通过一次电话。她告诉我她很好。”
“就，这样？”
“就这样。”
温嘉沉默了一秒。
朱利安看着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不是逃避，而是他给了温嘉一个可以继续深入也可以就此打住的开口。继续还是打住，决定权在温嘉手里。
温嘉选择了打住——至少暂时打住。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朱利安。
“你今天把我叫到家里来，不只是为了吃粽子吧。”
“粽子是你带来的，不是我要求的。”
朱利安纠正他，但语气依然平和。
“你打电话跟奥列格想跟我谈谈弗里蒙特参议员的事。是你要谈，所以我安排了时间。今天是休息日，市政厅的会议室空着，但我选了家里。因为在家里的话，出门之后可以当做只是家人之间的闲聊——没有记录，没有备忘录，没有人会在事后引用‘市长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于某地发表的言论’。”
他这段话的时候，语调从家常的闲聊逐渐过渡到了一种更加沉稳、更加有分量的频率。
他自然而然地滑入了那个属于检察官和市长的音域。但最后一个字地之后，他又轻轻靠回椅背，恢复了家人之间才有的松弛姿态。
温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弗里蒙特的提案通过了。”他。
“通过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警局休息室喝咖啡。斯旺森的——他布雷迪局长的秘书在走廊里跟人提了一句。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上任之后这个提案还能通过。”
“所以你来找我，对吗。”
“对。”
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节奏均匀，力道适中——奥列格。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奥列格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深色木纹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两杯加了奶泡的拿铁，奶泡表面拉着一层极薄的焦糖色花纹。
咖啡旁边是一碟点心：六块曲奇饼干，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巧克力碎，有的是燕麦蔓越莓，表面烤得微微金黄，边缘带着刚出炉的焦脆感。托盘最边上还放了两块折叠成三角形的白色亚麻餐巾，压在银色的餐巾环
奥列格把托盘放在书桌侧面的矮柜上——那里正好有一块空出来的台面，高度刚好够温嘉伸手够到——然后把其中一杯咖啡和一块餐巾轻轻放在温嘉面前的阅读椅扶手上。他的动作利流畅，杯碟接触扶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磕碰的声音。
放好之后他直起身，朝朱利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奥列格。”朱利安。
奥列格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铰链顺滑得没发出一丝声音。
温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惊讶地低头看了看杯子。拿铁的奶泡打得绵密细腻，咖啡的苦味和奶香平衡得恰到好处，上面那一层焦糖色不是糖浆，是咖啡油脂本身的颜色在奶泡表面拉出的纹路。
真的比星巴克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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