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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结束的黄金时代(二)(1 / 2)

温嘉没有提到朱利安,也没有提到舅舅。

不是不信任安格劳斯,而是在这个语境下,“舅舅”这个词会让整件事听起来像是家庭闲聊而非严肃的信息交换。

而且——他暂时还不想让老兵群体知道自己和朱利安的关系。这条信息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他们对他的态度,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种改变。

安格劳斯没有追问“朋友”是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手手指压住左胸的力道似乎重了一点,指关节微微泛白。这个细微的变化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松开了。

“继续。”

温嘉深吸了一口气。靶场里的空气干燥而微尘,吸进肺里有一种粗粝的感觉。他慢慢坐起身来,盘腿坐在瑜伽垫上,双手搁在膝盖上,面对着安格劳斯。

“弗里蒙特的提案——SB-847——不是新闻上的那样。不是削减预算。至少从提案本身的内容来看,不是。”

安格劳斯没有话。他的眼睛在靶场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从铁灰色变成了接近枪械金属表面的那种暗沉的灰。

这种沉默既不是赞同也不是否定,像是一堵没有标记任何立场的墙。但温嘉知道他在听——安格劳斯在听的时候右手手指会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均匀,每一下间隔完全一致,那是他保持专注时的下意识动作,和射击前调整呼吸的节奏一模一样。

温嘉从那堵嵌满弹头的挡墙上收回视线,看着安格劳斯。

“提案全称是《关于退伍军人医疗系统财政透明度及预算合理分配的法案》。核心内容是清查目前退伍军人医疗预算中被贪腐的那部分资金,把被偷走的钱追回来,重新分配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削减’这个词被媒体反复放大,但原文里的是‘重新分配’。削减的对象不是老兵的医疗拨款——是那些被虚假报账、资金滥用和监管漏洞吞掉的黑钱。提案里还专门列了一条,建立独立于现行管理体系的第三方审计委员会,委员会成员必须包括退伍军人代表、医疗专业人员和财务审计专家。”

他完了,然后安静地等待着。

靶场里很静。远处某个仓库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金属呻吟。挡墙上的弹头在日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面记载了无数射击记录的浮雕墙。

安格劳斯没有任何反应,他坐在塑料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拿着毛巾,看起来并不打算接话。温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把最核心的那句话了出来。

“所以……老师,弗里蒙特可能是无辜的。”

安格劳斯没有让他完。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语调没有升高,没有变冷,没有任何温嘉预想中会出现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质疑。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浮现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意外”的神情。

他只是用一种比之前更加平静的、接近某种仪式感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也相信你不是会假话骗我的人,温。”

温嘉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安格劳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过,温,”

安格劳斯把毛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椅子扶手上,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为了让自己的双手有事可做。

“你或许也察觉到了吧。他们的愤怒。那些老家伙们——贾斯汀、公牛、汉斯、赫克托——他们在聚会上的愤怒。你见过公牛骂弗里蒙特的样子,他的关节炎疼得他晚上睡不着觉,但他骂人的时候还是中气十足,把社区中心的天花板都快掀了。你也见过贾斯汀在公园里写纸板的样子,他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你以为他们愤怒的是弗里蒙特这个人吗?”

温嘉沉默了。

他确实以为是这样。在朱利安告诉他真相之前,他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在他们眼里,弗里蒙特就是那个砍预算的坏人,老兵们的愤怒理所当然地指向他——这个逻辑链条清晰、直接、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思考。

这就像斯旺森在警局休息室里的那句话一样简单:“参议员要砍老兵预算。”七个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一目了然。

“他们愤怒的对象是错的。”温嘉,声音有些发干,“弗里蒙特的提案并不是那样,老师,真的,你听我———”

“我们知道。”安格劳斯。

温嘉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们确实知道,也许会有这种可能。”

安格劳斯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但那句话里有一个词被加了重音——“也许”。

那个重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湖面,“那个参议员也许不是坏人,他的提案也许真的是想反贪腐,他也许真的是想帮我们。这些也许——我们都想过。但,温,真的,谁在乎这个呢?”

“或者,你以为会有人去在乎这个吗。”

这句话的尾音在靶场的空气里悬了好一会儿。

温嘉沉默了。那些弹壳堆在墙角,金黄色的铜壳子在夕阳余晖里闪着鳞片般细碎的光泽,像是一堆被遗弃的金属鳞片。

他忽然意识到,他之前所有关于这件事的思考——关于真相、关于舆论、关于正义——可能都建立在一个他从未质疑过的前提上。那个前提是:如果老兵们知道了真相,一切就会改变。

但如果他们早就想过这个可能呢?如果他们早就考虑过“弗里蒙特也许是好人”这个版本的故事,然后依然选择了愤怒呢?

“我们在乎的,只是削减预算这件事不能发生。无论是谁,无论是任何人,无论是为了任何事情,所有人,不准,削减预算。”

安格劳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精准,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感的渲染,就是直直地打过来,“任何地方都不能。那样会有人死的。我们的兄弟会死的。”

“可是——”

“你看得太浅了,年轻人。”

安格劳斯打断了他,语调没有变得更严厉,但语速慢了,每一个词之间的停顿都拉长了一点,仿佛是在给温嘉留出消化吸收的时间。

“你从你那个朋友那里听来了提案的原文,你觉得真相大白了,你觉得只要大家都知道了这份提案的真正内容,愤怒就会消散,弗里蒙特就会变成好人,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对不对?”

温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

安格劳斯的右手食指敲击膝盖的节奏停了,“就算弗里蒙特的提案真的是好心——就算他真的是想反贪腐——这份好心就真的能让预算被用在我们身上吗?他把贪腐的窟窿堵上了,把预算重新分配了,然后呢?你认为那些重新分配后的预算,会百分百用到我们身上?”

“你以为,当一个面包,一个一半腐臭一半健康的面包,被刀割去腐臭的一半后,那健康的,可以食用的一半,还会在我们嘴里吗?”

“不,不会的。”

他顿了顿,铁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温嘉。

“也不能的。”

安格劳斯。这三个字的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钢铁般的平稳,而是一种更加粗糙、更加疲惫的东西。

像是一块被反复锻造了几十年的金属,终于在最薄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这个国家——美国——是个腐败的国家。这里不是当年的黄金时代了。灯塔毁灭了,一切都过去了,黄金时代过去了。那个我们愿意为之赴死的国家,也过去了。”

温嘉坐在瑜伽垫上,看着安格劳斯。他的脑子里回响着安格劳斯刚才的那句话——预算可以被削减但贪腐不会。只是从一个人贪腐变成另一个人贪腐。

“你是,”温嘉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不少,“就算弗里蒙特的提案通过了,追回来的钱也会被另外的人贪掉。”

“我是,”

安格劳斯的声音恢复到了最初的平稳——但这次平稳不是因为他在克制什么,而是因为他已经了太多,再下去就会碰到那个他不愿意碰的东西。

“预算可以被削减,但贪腐不会。只是从一个人贪腐,变成另一个人贪腐。弗里蒙特也许能把现在这批蛀虫清理掉,但他清理完之后呢?下一批蛀虫会在他离开之后爬进去,把那些钱重新咬出洞来。我们在越南的时候,军需处的长官换了三任,每一任都信誓旦旦要整顿物资分配,结果呢?我们前线的士兵还是穿着破靴子在丛林里跑,后方仓库里的新靴子却在黑市上卖到了西贡的商店里。五十年前是这样,五十年后还是这样。什么都没变。”

安格劳斯用力完这些话之后,靶场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温嘉坐在瑜伽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垫子边缘卷起来的橡胶层。他能理解安格劳斯的意思。

不是不理解。他能。他在警局待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个类似的情况——有人想做好事,有人确实做了好事,但系统本身会吞噬一切改善它的努力。

就像斯旺森的,“那是政治,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如果连“追回贪腐资金”这样的提案都没有意义,那什么才有意义?

如果连弗里蒙特那样的人——被舆论攻击、被老兵误解、被贪腐者围猎——都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那朱利安来洛斯苏埃诺斯又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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