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真的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对贾斯汀开口,但是这一切总要来的,他别无选择。
温嘉在他旁边坐下,把一杯热咖啡递到他手里。然后他开口了——他他要护送弗里蒙特参议员回洛斯苏埃诺斯,他了解了一些事情,弗里蒙特可能不是老兵们以为的那样,他自己也不知道全部真相但他至少知道现在的真相是不够完整的。
那天他了很多,也许有些话反复了好几遍,因为他不确定贾斯汀有没有在听。贾斯汀的PTSD有时候会让他在谈话中突然走神,他会去和杰弗里交谈,然后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回答一个没有人能听到的问题。
但那天贾斯汀一直在听。
他的眼睛没有飘向虚空中的任何一个点,全程都停留在温嘉的脸上。那双被酒精和岁月侵蚀得浑浊的老眼,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温嘉完之后,在他拜托贾斯汀,让他能够去劝阻一下老兵们,并且如果有什么异动就立刻告诉他之后,贾斯汀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手指在杯上慢慢摩挲,粗糙的指腹划过纸杯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开口了。
“艾利克斯,你‘等你回来一切就都会好的’,你回来……真的会好吗。”
温嘉对,我保证,一定会好的。
因为如果弗里蒙特死了,一切事情都只会不可控的坠向深渊。
贾斯汀没有“好”。他只是用那只因为长期只手很轻,很干,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经过几十年的磨损已经变得像砂纸一样。但他拍了两下。
两下。
温嘉后来反复回忆这个细节。拍一下可以是敷衍,拍两下——尤其是贾斯汀那种人拍两下——意味着他想表达的东西比他能用语言出来的要多。
“我相信你。我和杰弗里都是。其实我早该预料到,你会有为难的这天。总会有这天的。只是…..只是我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来的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身边的炮火。”
贾斯汀的声音有些默然。
“艾利克斯,你知道吗……之前我也许有点不相信我自己,我以为事情不会在某一天来到这个让你为难的地步,不,不只你,还有我,还有….我的兄弟们。我只是想把你介绍给他们…….或许不应该那么快的,是我着急了。”
然后贾斯汀站起来,把咖啡杯夹在腋下,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装硬币的纸杯。他走出公园的时候步子还是和平时一样慢,背还是微微佝偻着,那条在越南受过伤的左腿拖在身后,在人行道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你告诉我的事情,我知道了,就交给我吧,艾利克斯。”
温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不上来是更安心了还是更不安了。但至少,他把该的话了。至少贾斯汀听完了。
装甲车碾过一个特别深的坑洼,整辆车猛地弹跳了一下,温嘉的后脑勺磕在舱上,头盔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
他从回忆中被震回了现实,使劲眨了眨眼,坐直了身体。洛德瓦还在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大概是在回参议员办公室的邮件。斯旺森和格里芬似乎已经完成了关于“格里芬到底会不会聊天”的讨论,转入了另一个话题。
“……所以,”斯旺森用一种仿佛在总结什么重大发现的语气道,“你不能每次都用‘这是策略’来搪塞我。我让你话的时候笑一笑,你‘这是策略’。我问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找话题,你‘这是策略’。格里芬,策略策略,你的人生全是策略。你那颗浅蓝色的漂亮脑瓜里除了弹道计算和破门角度之外,还有没有给正常人类的社交留一点点空间?哪怕一点点?就一点点?”
格里芬沉默了片刻。
“有。”他。
斯旺森张开双手,做了个“你看吧”的夸张手势。“有?在哪?我认识你三年了我从来没见——”
“上周六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一箱啤酒,一包烧烤炭,一袋土豆。然后去格里尔家的后院跟他喝了一下午的酒。聊了两个时。从下午两点喝到五点。他养的拉布拉多很胖。”
斯旺森呆滞地盯着格里芬看了整整三秒。然后他猛地转向温嘉,脸上那种表情像是刚发现地球是方的。
“你听到了没有?他去了超市!买了啤酒!喝了!还在烧烤架旁边聊了两个时!我认识他三年,他跟我单独待半时以上就会开始擦枪管。我每次都以为他是真的需要擦枪管,结果他擦的从来都是同一支枪!”
“他家的狗真的很胖。”格里芬又强调了一遍。
温嘉终于笑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早上可能笑不出来——太困了,心里装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斯旺森和格里芬这对组合总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能用最平淡无奇的对话戳中他最不想被戳中的笑点。
也许是因为这两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太过稳定了——斯旺森负责把任何正常对话拉扯到离谱的方向,格里芬负责用最认真的语气把离谱的方向再掰回来,然后整个对话在反复拉扯中产生一种奇异的节奏感,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艾利克斯笑了,”斯旺森指着他,语气像是在发表什么重大声明,“看到了吗?格里芬,温嘉笑了。这明我的幽默感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接受能力。今天回去之后我要跟马丁这件事,他会为我作证。”
“马丁会你又在吹牛。”格里芬。
“马丁是我兄弟!兄弟永远在兄弟这边!”
“你的意思是我和马丁不是兄弟?”格里芬悠悠的。
斯旺森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能力反驳。
出来就太伤感情了。
“算了,”斯旺森挥了挥手,决定放弃跟格里芬辩论,“艾利克斯,你清醒了没有?清醒了我问你个正事——你平时吃麦当劳冰淇淋要什么口味?香草的?巧克力的?还是那种一半一半的?”
温嘉的大脑花了一秒才完成从“什么”到“为什么是麦当劳冰淇淋”的认知跳转。他看向格里芬,格里芬给了他一个微不可察的摇头,意思是“别问,习惯就好”。
他又看向洛德瓦,洛德瓦正低着头看平板,但嘴角分明有一个可疑的弧度。然后洛德瓦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刻意压平但压不住笑意的语气回答了温嘉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他的意思是,前面有个加油站。加油站里有麦当劳。他想吃冰淇淋。”
“而且!”斯旺森猛地坐直了身体,用手指点着防弹观察窗外一个大致的方向,“我亲眼看到的。刚才经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前方三英里有个加油站,然后加油站里有麦当劳的标志——金色拱门,我不会认错,那个黄澄澄的M我隔着半条街闻着薯条味就能看到。三英里,现在应该只剩两英里了。各位,这是一个集体决策的时刻。我们要不要停车?要不要吃冰淇淋?我请客——是因为上次打赌格里芬输了还没请我,所以我用格里芬的钱请你们吃。格里芬,你欠我一百美元。”
“打赌的内容是什么我想你没有忘记吧?赌老麦克今天会是哪只脚先踏进警局。我记得你输了吧?”
斯旺森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好吧,那上次我们一起跟马丁打牌的时候——”
“那次你输了十三块。已经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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