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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大罪【傲慢】七(2 / 2)

站在人群边缘的几个戴VFW帽子的老兵,已经没有任何人双臂交叉了。

弗里蒙特然后转向讲台上那份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演讲稿。阳光已经升到了海岸橡树的树冠正上方,海风比演讲刚开始时大了一些,把他放在讲台边缘的那几张图表吹得轻轻翻动。远处,几只海鸥从海岸方向飞来,在公园上空盘旋。

“各位,”

弗里蒙特把稿子最后一页翻过来,但没有低头看它,“请相信我。我是来告诉你们——去看提案原文。去查审计数据。去对比过去十年间退伍军人医疗预算的增长幅度和医疗质量的下降幅度。去翻阅之前已经公开发表的多份监察报告。然后得出你们自己的结论。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让愤怒替你们做判断。愤怒是真实的,愤怒是有道理的,但愤怒自己不会分辨谁才是真正站在你们一边的人。昨天汤姆·安德纳的血,不应该白流。而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的血,成为这个系统被彻底清洗、被彻底重建的起点。而你们能做的——是帮我把这件事做成。”

他停下来,右手从讲台上抬起来,扶了一下被海风吹得微微歪斜的领带结。然后他看向台下——媒体区的记者们已经不再按快门了,连那些扛着斯坦尼康的摄像师都把取景器从眼前放下来,因为用肉眼直接看着讲台上这个人,比透过镜头看他,更让人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份提案,不是我的提案。是汤姆·安德纳的提案。是每一个被拖延手术拖垮了关节的老兵的提案。是每一个在药房窗口被告知‘库存不够’的退伍军人的提案。是每一个坐在候诊室里等了几个时最后被告知‘今天看不了’的人——的提案。”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上的提案文件夹,那个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在中央广场上空回荡,“SB-847,不是什么‘福利削减’。它是把被偷走的医疗费还给老兵。是把被篡改的规程纠正回来。是对整个退伍军人医疗系统的贪腐现象进行一次彻底的、不留情面的清查。如果有人——为什么要清查?你们可以从那些发不出药的药房窗口找到答案。从那些拖了一年半载才安排上却被延迟的手术里找到答案。从昨天那家把汤姆·安德纳推出急诊室大门的医院里——找到答案。”

他松开指关节,把文件夹放回讲台,双手重新扶住讲台边缘。他的呼吸比演讲开始时略微粗重了一些,但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稳,还是每一个词的尾音都微微下沉。

“我是科尔内留斯·弗里蒙特,加州州参议员。我身为蓝党的一员,今天我站在老兵这一边。这就是我的提案。这就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请你们——在场所有的人,以及在电视和直播屏幕上所有正在看这场演讲的人——请你们,给我你们的信任。”

他没有“谢谢”。他完之后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扶着讲台,看着台下数百双眼睛。海风吹过中央广场,吹得那些被放倒在草地上的反对标语板轻轻晃动,吹得几个支持者手里的型美国国旗猎猎作响。

在电视屏幕上,弗里蒙特的身影定格在讲台上,背后是深蓝色的背景板和州参议院徽标。

1204房间里很安静。

安格劳斯坐在狙击步枪后面,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枪托握把上,手指没有搭在扳机护圈里。他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看着架在窗台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那个白发参议员定格的身影,看着他背后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海岸线,看着台下那些缓缓放下标语牌的老兵们。

那些人已经做出了选择了吗。或者,已经动摇了吗。

安格劳斯不知道。

他想回头问问自己的同伴们,但是回过头来,房间里曾经有过的其他人都已经不在了。

安格劳斯似乎是在这个时候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法问他们的态度了。

但,他们的态度,或许已经很清楚了吧。因为他们用离开表明了他们的态度。现在房间里只剩安格劳斯一个人。

平板电脑里的演讲还在继续,那些关于预算、审计、贪污数据的话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他面前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弗里蒙特的话,听起来也不像是假的。那些数据——如果他下来之后能自己去查证——大概也是真的。那个关于第十四条的断章取义分析——如果他在意到去复核那个条文——大概也会发现,那个在急诊室门口拿着平板电脑念条文的行政人员,确实是在恶意曲解一条原本应该保护老兵的规程。

那又怎么样?

要相信他吗。

安格劳斯想起了几个月前在靶场上那个午后。那个汗流浃背的年轻警察趴在他面前的瑜伽垫上,被他用拇指按压着痉挛的菱形肌,酸胀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叫出声。然后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弗里蒙特可能不是坏人。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谁在乎这个呢”。

其实安格劳斯谎了。

他在乎。

他当然在乎。不在乎的人不会在这个被拆掉窗户的房间里坐到现在。不在乎的人不会在过去几天里把每一个射击角度、每一条撤离路线、每一个老兵的站位部署得清清楚楚。

正因为他太在乎了,所以他不能在乎。如果温嘉的是真的——如果那个参议员真的是来帮老兵的——那么他今天坐在这里,把手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进内侧,就等于是把一个可能是好人的人送上死路。

但如果温嘉的不是真的呢?如果这只是政客的又一次演讲,台下掌声停了他就会坐进车里回酒店,睡一觉之后一切照旧呢?或者——就算他的是真的,就算他真的想反贪腐,但他能做得到吗?国会山里那些坐在皮椅上的家伙,会让一个想动他们奶酪的参议员走到哪一步?也许他的提案连执行阶段都进不了。

也许他今天了一堆真话,但真话改变不了任何事。然后汤姆·安德纳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他不能让兄弟的血白流。

安格劳斯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搭在狙击步枪握把上的右手。那只手曾经在越南丛林里握过M16,在沙漠风暴的沙尘暴中握过M24,在这片他为之战斗了半辈子的土地上握过无数把枪。

这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无名指的第二关节曾经在格斗中被折断过,接好之后留下了一个微微凸起的骨节。他用这只手按过自己左胸口那个离心脏只有三毫米的弹片的位置——每一次心脏不适时,每一次那片金属在胸骨下方隐隐刺痛时,他都会用这只手按住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把手从握把上移开,右手从枪托握把滑到膝盖上,用手指捏住那块旧作战裤膝盖处的褶皱。他能感觉到狙击步枪的枪管在晨光里微微发烫——阳光从东面窗户照进来,打在三脚架和枪身上,把金属烤得微微温热。

这让他想起了巴格达郊外那些午后——枪管被四十度高温烤得烫手,手指放上去能起水泡,但他们还是要趴在屋顶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街道上每个走过的人。那时候他身后也有一个团队,有观察手,有通讯员,有预备射手。那时候他也像现在一样,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决定——这个人是不是威胁?扣不扣扳机?子弹出膛之后能不能承担结果?

过去的道理,如今也是一样的。

寄希望于别人吗。

“我从来不寄希望于任何人。”

他低声。平板电脑里的演讲还在继续,弗里蒙特正在用指关节敲讲台。

所有人都可以寄希望于弗里蒙特是好人。公牛可以,汉斯可以,赫克托可以,连贾斯汀都可以——贾斯汀在今天早上打了那个电话之后,大概已经把弗里蒙特的命交给了温嘉。

他们都可以。因为他们是士兵,不是领袖。领袖不可以寄希望于任何人。领袖的责任不是期待最好的结果,领袖的责任是确保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

哪怕弗里蒙特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哪怕那份提案确实可以清查贪腐、重建审计体系、把被偷走的钱还给老兵——那也只是“可能”。

他不能拿汤姆·安德纳的血,拿公牛等了三年还没排到的人工关节置换手术,拿乔纳森等了三年还没等到的眼角膜供体,拿所有在退伍军人医疗系统里被拖延、被推诿、被当成数字而不是活人的老兄弟们——去赌一个“可能”。

如果他今天不开这一枪,也许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当那份提案在国会山的某个委员会里被慢慢磨死,当新的贪腐者重新爬进那个被清空的漏洞里,当老兵们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没有人会回来替他后悔。

但他自己会。他会在每一个凌晨从梦中惊醒,梦到汤姆那个八岁的女儿满身是血地跪在便利店里尖叫求救。

他重新握住狙击步枪的握把。右手的手指从握把外侧滑进扳机护圈,指腹轻轻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只是搭在那里,感受着金属曲面的微凉触感和那道极细的防滑纹路。

他的左眼凑近瞄准镜,右眼自然闭合。四百码外,讲台上那个白发参议员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十字线中央。十字线的竖线正对他的胸口,横线齐平他的锁骨。

安格劳斯的呼吸自动调到了射击节奏——吸三秒,呼三秒,在呼气末和下一次吸气之间的那个自然停顿处,食指开始缓缓施加压力——就在同一瞬间,一声霰弹枪的巨响震碎了1204房间的门锁。

门锁被弹丸贯穿的爆裂声和木门碎片向内炸开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在这个被拆掉了窗户、只剩纱帘挡风的大开间里,像是一颗被投进密闭空间的闪光弹。

安格劳斯没有回头。

门被从外侧一脚猛力踹开。温嘉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的雷明顿870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他的眼神穿越整个房间——越过被堆叠到墙边的家具,越过地上铺着的战术地垫,越过那把架在三脚架上的精密国际AWM,直接在安格劳斯的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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