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羡慕温嘉。
那种羡慕并不是尖锐,也非带着嫉妒和不甘的羡慕——汉克在公寓楼梯间里控诉温嘉的傲慢时,那里面是有嫉妒的。
一个被毒品侵蚀到骨头里的老工兵,看到一个出身好、有钱、长得也好、什么都有的年轻人闯进自己的圈子,被所有人喜欢,他的嫉妒是他所有愤怒的最底层。
但贾斯汀此刻的羡慕不是这种。贾斯汀的羡慕很轻,很干净,接近于一种带着距离的欣赏。眼前这个女孩子,会为了温嘉的一个电话,在还没有正式驾照的情况下,独自开车穿越半个城市,服交通管制的警校学员为她放行,一路跑到这个公园的最深处,面对一个拿着枪的、满脑子只想结束自己生命的老兵,一口气完所有该的话,然后坐在草地上喘气。
这些对于同龄人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但是玛雅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刚才闯了几个红灯、会不会被吊销学习驾照、回家会不会被禁足——而是温嘉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办法不伤害也不被伤害。
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啊。贾斯汀在心里想。是个配得上温嘉的人。
如果是他年轻的时候——在越南丛林里那个还能一口气背着战友跑两英里、还能在泥潭里趴一整夜等待伏击时机、还能在雨天泥泞里握枪的手还不会抖的贾斯汀——遇到这样的女孩子,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吧。
他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在溪山战役结束后的休整期,和几个同班的战友在顺化街头喝过一顿大醉的酒,有个在酒吧打工的越南女孩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留了好多年,后来在无数个睡在公园长椅上的寒冷夜晚里反复拿出来咀嚼,每一次咀嚼都会多一层悔恨——他当时为什么没有走过去跟她话?为什么没有问问她叫什么名字?也许他问了,他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也许他会留在顺化,也许他会带她回美国,也许他不会一个人在麦克阿瑟公园的树下被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酒精折磨五十年,也许他的儿子就不会在集市里走丢,不会在他找了四十年之后依然杳无音讯。但那些都是也许。
他已经老了。
他的手指不再稳定,他的眼睛在五十年的烟酒和失眠中已经模糊到看东西都得眯着眼,他那条在溪山受了伤的左腿现在每次上下台阶都会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他没有资格去想象任何一种“不一样的人生”。但温嘉有。温嘉年轻,温嘉还有一辈子的路可以走。而这女孩——她会陪他走很长很长的路吧。
贾斯汀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层,那是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之后,看着晚辈走向自己没能走上的那条路时,特有的一种混合着祝福和极淡的感伤的欣慰。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玛雅的声音把他从飘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正在心翼翼地看着他,那双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紧张——像是一个人刚刚从悬崖边上拉回了另一个人,但她的身体还没有忘记刚才那个命悬一线的画面。“请不要再寻死了。”
贾斯汀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笑。那笑声和公牛在楼梯间里抱着MCX坐在墙角时的笑声有几分相似,和汉斯被铐在扶手上还隔着一扇门跟赫克托斗嘴时的笑声也有几分相似。这些老兵的笑声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像是被压在废墟但每一个音节里都带着一种“我居然还能笑”的惊喜。
“我好多了。”
他。然后他停了一下,把那双颤抖的手平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力按了按,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向自己的身体确认:“谢谢你,玛雅。”
玛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将近一寸。她原本盘着的腿松开来,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着头顶树冠缝隙里露出来的那一片天空,沉默了几秒。
她的胸口还在轻微起伏着,但从刚才那种剧烈喘息过渡到了正常的腹式呼吸,脸上紧绷的线条也终于慢慢松下来,露出了一点属于十五岁女孩的、本来应该在她脸上更常出现的神情——一点点疲惫,一点点如释重负。
“你不应该谢我,贾斯汀先生。”
她重新坐直身体,把膝盖上沾到的草屑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手掌心里,然后抬头看着贾斯汀,语气认真而郑重,“你应该去谢谢艾利克斯。是他非要我来找你的。”
“他才是救下你的人。”
她完之后,把掌心的草屑轻轻吹散,碎屑飘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在晨风里翻滚了两下然后混进了草根间的泥土里,“所以我做到了。回去之后我要让他请我吃一个月的冰淇淋。香草味的。加双倍巧克力酱。”
贾斯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他把它们翻过来翻过去,指关节上因为年龄和关节炎而生的骨质增生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在刚才过去的时间里,这双手差点扣下了那把M1911的扳机,结束了一个被战争、流浪、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五十年孤独碾压得千疮百孔的生命。
但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沐浴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什么也没做。
“是啊。应该谢谢他。”
他轻轻地。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慢慢咀嚼每一个字的含义。他看着自己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画得满是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疲惫、感激、释然和淡淡担忧的复杂神情。
他确实应该谢谢温嘉——不只为了今天救了他这条老命,也为了这个坐在他对面的、正在吹掉掌心草屑的女孩子,为了她嘴里的那些关于香草冰淇淋和巧克力酱的话,为了她话时眼里的那份还没有被现实磨损掉的笃定。
他在心里默默想:希望温嘉能解决这一切吧。希望那个被他亲手教出来的、他最好的学生,能够阻止安格劳斯。
不要逮捕他,也不要用那种会把一个老兵最后一点尊严碾碎的方式——而是用只有温嘉才能做到的方式,让安格劳斯放下枪。让安格劳斯知道,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也别再一错再错了。贾斯汀在心里把最后这句话念了两遍,像是把它寄给了风,希望风能把它带到那栋十二层公寓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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