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干净的床单。医用胶带。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属于早晨或傍晚的微风带来的青草味。
光重新出现了。幸好这次不再是LED工作灯那种刺目的白光,也不是应急照明那种暗淡的蓝白色。是柔和的、透过百叶窗过滤过的自然光,在他眼皮外面投下一片温暖的红。
温嘉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做出了这个动作——他的身体,终于不是那个半透明的意识投影。
他能感到肌肉在收缩,骨骼在承重,皮肤在被单下摩擦出沙沙的声音。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到下巴,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能感觉到那滴汗的温度——热的,因为他的皮肤是烫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十公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砰地撞击着肋骨,撞击的力度大到几乎疼痛。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涌进肺里,氧分子穿过肺泡进入血液,二氧化碳被呼出去。这个过程真实到令人眩晕——膈肌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胸廓的每一次扩张和回,喉咙里每一次气流通过时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实心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食指和拇指之间有一层握枪磨出的薄茧。手背上扎着一根静脉留置针,透明胶带固定着针头,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出去,连接到床边那根银色输液架上挂着的一袋生理盐水。
他活着。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脚踩在真实的床垫上,他的背靠在真实的床头板上,他的肺吸着真实的空气,他的汗浸湿了真实的病号服。
他闭上眼睛,让这个世界里所有他能感觉到的细节涌入意识:床垫的硬度,被单的纹理,输液管贴在手臂上那轻微的凉意,窗外远处某条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发出的轮胎噪音,心电监护仪夹在他食指上的那个夹子,还有他嘴里残留的、属于自己血液的铁锈味。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病房是标准的单人监护间,不大,但干净。墙是那种所有医院都通用的浅米色,挂着两幅印刷的风景画——一幅是海岸线,一幅是某种开着黄色花朵的田野。
百叶窗半开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平行的条纹。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不是医院配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康乃馨,是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白色雏菊,插在一个显然是临时找来的玻璃瓶里——瓶身上还贴着“星巴克”的标签。
床尾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关着。墙角有一把陪护椅,米色的布面座垫上留着被人坐过的褶皱。
陪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中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精良但样式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左领上别着一枚的银色胸针——不是珠宝,是某种徽章,温嘉认不出具体是什么,但那枚胸针的气质和这个女人完全吻合:克制,权威,不需要张扬就让人无法忽视。
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开着最上面一颗扣子。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
女人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婚戒——那是一枚斯坦福法学院的毕业戒指,戒面已经有些磨损了,明戴了很多年。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接近黑色,在脑后盘成一个利的发髻。鬓角有几缕白发,不是那种刻意染出来的灰调挑染,而是自然长出来的、从头皮根部开始变白的发丝。它们没有被拔掉,没有被遮盖,就那么自然地存在着,像冬天树枝上第一批雪。
她的脸庞轮廓清晰,颧骨高但不突兀,下颌线条流畅而坚定。皮肤保养得很好,但眼角和额头还是有细纹——不是老,是时间本身留下的笔迹,每一笔都很淡,但仔细看都看得见。
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是深海里才有的那种蓝,沉静、深邃、温度很低。但此刻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注视的方式让温嘉想起某个东西——是在暴风雨里航行了很久之后终于看见灯塔的感觉。是你在外面打了无数场仗、浑身是伤地推开家门、发现有人一直在等你回来的那种感觉。
尽管已经许久不曾见面了——多久?温嘉自己都算不清——尽管他完全没有预想过会在今天、在这里、在这个他刚从一场跨越两个世界的噩梦中惊醒的时刻见到她,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不可能认不出。那张脸他从看到大,在照片里,在视频通话的屏幕上,在父母争吵的夜晚她摔门而去之前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里。
利蒂西亚·V·亚当斯。
加州州检察长。弗里蒙特在斯坦福法学院最得意的学生。他母亲。
“….母亲?”
温嘉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音量不大,语气也不是刻意的惊喜或愧疚。
这更像是一种本能。就像你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你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不需要思考怎么称呼,嘴巴会在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张开,出那个字。
利蒂西亚沉默地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点头,然后回到原位。她脸上没有那种戏剧化的表情——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张开双臂,没有“天哪我的儿子你终于醒了”之类的台词。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用那双深海颜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但温嘉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她的手指。那双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在他喊出“母亲”的那一瞬间,握紧了一下。很短暂,不到一秒就松开了,但握紧的力道很大——指尖压进手背的皮肤里,压出了几个白色的凹痕。
然后她松开了手,手指重新恢复到交叠的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场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个人都在用沉默处理自己的情绪——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大脑还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回来了;另一个在陪护椅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看着昏迷的儿子、大脑已经处理了太多情绪以至于现在只剩下沉默本身。
温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刚刚从一个末日般的洛斯苏埃诺斯逃回来,那个世界里弹孔密布的警局、白发苍苍满脸疤痕的自己、D排阵亡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现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把这两件事同时装进脑子里。
利蒂西亚怎么会在这里?
他随即想,答案其实不难推出来。他在布里萨湾豪华公寓1204房间里满脸是血地失去意识,如果判官真的来了,他的计策是对的话,那判官带着泰勒他们冲进去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是个血人了。
这种事情,判官不会瞒报。这么大的事情——LSPD警员在执行任务时重伤——肯定会报给布雷迪局长。然后布雷迪局长一定会打给朱利安舅舅。而朱利安舅舅一定会打给利蒂西亚。
这甚至不是什么推测,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如果温嘉只是擦破点皮,也许还能商量——也许朱利安会犹豫,也许他们会决定“先不告诉利蒂西亚”。
但他昏迷了。昏迷这个词的分量足够让朱利安拿起电话,拨出那个他可能也不太想拨的号码。
想到这里,他几乎能在脑海里看到那条信息传递的链条:安格劳斯的心脏恢复跳动——他自己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判官冲进房间——泰勒呼叫医疗支援——理查德做紧急处理——他被抬上担架——对讲机里消息传遍D排频道——格里芬向布雷迪汇报——布雷迪打给朱利安——朱利安放下电话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拨了利蒂西亚的号码。
是的,瞒不住。
如果他还站着,还能自己走出公寓,也许事情还有商量余地。但他躺下了。一旦他躺下了,这条消息就会像水渗透沙子一样,穿过所有试图阻挡它的屏障,最终流到它注定要流到的地方。
就在温嘉左思右想的时候,利蒂西亚开口了。
“艾利克斯,你身上感觉怎么样。”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