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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歇逼了(2 / 2)

马丁内斯的嗓门在走廊里回荡,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此刻的姿态——大概是双手叉腰,下巴抬起,眉头皱成核桃壳上的纹路,警徽可能已经掏出来了。他在执法现场以外的地方掏警徽的速度比掏钱包快十倍。

“爸。”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更年轻,更轻柔,既无奈又坚定,虽然音量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凿子。

“你少两句吧。人家护士也是按规定办事。你昨天就来过一趟了,前天也来过,大前天也来过——人家得也对,天天来确实可能影响病人休息。艾利克斯可是还没醒呢。”

是玛雅的声音啊。

“所以才更要天天来看啊!”

马丁内斯的声音理所应当又高了两度,但高到一半被他自己强行压下来——可能被护士瞪了——压成了一个气鼓鼓的、呼哧呼哧的低音,“他要是醒了,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认识的人。不是什么管子什么仪器什么白墙上挂着的健康教育海报。你懂不懂?你老爸在医院躺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一睁眼,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什么都不认识。那种感觉,妈的——呸,那种感觉,不好。”

玛雅大概又了什么,声音太低,被门板挡住了。温嘉能听到马丁内斯哼了一声——是那种嘴上不服气但身体已经在服从的哼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浓厚的不满但又无处发泄。

温嘉靠在枕头上,听着门外这对父女的对话,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马丁内斯天天来。玛雅也天天来。他们在他昏迷的时候每天都出现在这扇门外,和护士斗智斗勇,带着索菲亚炖的牛肉。温嘉笑着,就想要放下手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

按下了拨号键。

拨号音响了。嘟——嘟——嘟——

与此同时,病房的门把手从外面被人往下压了。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马丁内斯一只手推门,另一只手正在从腰间掏出震动着的手机。他的脸刚从门缝里探进来——还是那张熟悉的胡子拉碴的脸,头发比平时乱一些,眼袋比平时重一些,显然是睡眠不足——手机还在他手里震个不停。

他皱着眉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按了接听,对着话筒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喂?!谁啊?!”

他的声音同时在门框里和温嘉的手机听筒里炸开。两股声波在病房的空气里撞在一起,延迟为零,回音为零,重叠得严丝合缝。

温嘉靠在枕头上,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还搭在被子上,脸上那些淤青和缝线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他看着门口的马丁内斯,马丁内斯也看着他。老巡警一手撑着门,一手夹着手机,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吼“喂”的姿势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沉默大概持续了不到一秒。

“嗨,马丁。”

温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巡逻车上汇报路况,

“嗨,玛雅。”

马丁内斯手里的手机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捞了两下才接住。玛雅从她爸身后探出头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加州某个农产品市场的名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她的眼睛在看到温嘉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只是把帆布袋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马丁内斯没她那么含蓄。他愣完之后,三两步跨到床边,鞋跟在亚麻油地板上踩出啪啪啪的声响。他的第一个动作是走到床尾,停住,从头到脚把温嘉扫描了一遍——眉骨的缝合线,嘴角的淤青,后颈的勒痕,手臂上的留置针和淤血,锁骨上方那片从红褪成青黄的掐痕。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伤口上停的时间都不长,不像是没见过这些伤,更像是见过太多,看到第一眼就知道哪些是皮外伤哪些值得担心。扫描完成之后,他用力呼出一口气,那口气粗得像牛喷鼻,把他嘴唇上的胡茬都吹动了。

“你子。”

他,声音沙哑,比刚才在走廊里吼护士时低了整整三个音阶,“醒了怎么不先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真是把我着急的要死,我就算了,大家都是。索菲亚这几天做饭都多放了一把盐?天呐你不知道她做饭一辈子没放过那么多盐。咸得托尼吃了一口就‘妈妈你是不是在哭’——当然她没哭。她没哭。她就是盐放多了。”

温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什么,玛雅已经把帆布袋放在床尾的柜子上,绕过她爸,走到床边。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温嘉的额头。手背轻轻贴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用手指探了探温度。

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做。然后她把温嘉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看了一眼水位——水还有大半杯,但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走到洗手间门口,把杯子里的凉水倒掉一半,从保温壶里重新倒了温水,放回床头柜上,杯口朝温嘉的方向。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

“我其实不是感冒。”

温嘉想话的。但是他还是最终没出口。

也许玛雅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一点吧。

温嘉看着她做这些事。然后她坐下来——坐在利蒂西亚刚才坐过的那把布面椅子上——然后抬头看他。

“玛雅,”温嘉,“你还好吗?”

“我当然好。艾利克斯,看到你平安无事真好。啊,对了,贾斯汀他也得救了。”

玛雅接过话头,声音很平静,但尾音有一个微的上扬,像是骄傲又不愿意显得太骄傲。

“我在麦克阿瑟公园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枪放下了。我跟他了你的话——你不是叛徒,温嘉从来不怪你,你打了那个电话,帮他救了别人。然后他就放下枪了。我把M1911交给了后来赶到的巡警。贾斯汀被带到警局做了笔录,之后放了。他他欠你一句谢谢。”

“哦,对了,我还遇到安德烈了。罗德里格斯警探的儿子,如果不是他帮我,我可能还真来不及。”

“还有这么一件事?行啊,之后我也去谢谢他,真是帮大忙了。”

温嘉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扯得缝线处隐隐发疼,但他不在乎。

“至于贾斯汀,不是他欠我,”他,“没谁欠他的,硬要,只有国家和社会对不起他,对不起他们…..总之,谢谢你了,玛雅。”

玛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出声的那种。不是很响,但很真,从胸腔里出来的,带着这几天压在心头所有担心的重量,一次性全部释放。

“和我什么谢谢啊,笨蛋。”

温嘉听了也笑了笑。然后温嘉的余光扫到了马丁内斯。

老巡警已经从床尾走到了窗边,背对着床,双手插在腰带里,站在窗帘旁边。他没有加入玛雅和温嘉的对话,也没有翻看索菲亚准备的帆布袋。

他就那么站着,肩膀的轮廓在窗外城市夜灯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宽厚,也格外沉默。温嘉认识马丁内斯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应该话的时候不话。转正那天没有,斯旺森中枪那天没有,奥克伍德街案件那天晚上在他家吃饭的时候也没有。马丁内斯不沉默。他要么在话,要么在准备话。

但现在他沉默了。沉默得让病房里的空气都往那个方向倾斜。

玛雅也注意到了。她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温嘉,也许是预料到两个男人有话要,然后站起来:

“爸,车上的东西还没拿完。水果和保温饭盒都在后备箱里。我去拿一下。”

马丁内斯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玛雅走出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噪音被隔绝在外面,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一个老巡警背对着病床的沉默。

温嘉在心里开始倒数。五,四,三,二——

马丁内斯转过身来。

他的脸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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