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那句话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脏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是随口骂的脏话,更像是某种经过反复确认后得出的严肃结论。
汉森女士没有纠正他的措辞,也没有提醒他在警局大厅里要注意文明用语。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了一句温嘉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的话。
“是啊,人贩子确实该死。”
她。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有些父母来报警的时候还有照片。有些父母连照片都没有,只能用手在纸上画——一个大致的脸型,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用笔画自己的孩子。你能想象吗?你只能用笔把你的孩子画出来,因为你的手机和钱包被人抢走了,你的房子被烧掉了,你手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然后你就拿着那张画,走进这扇门,站在我面前,问我们能不能帮帮你。我看过那种画。一个孩子的脸,用圆珠笔画在从超市购物袋上撕下来的纸片上,线条抖得不成样子。那个父亲这是他儿子。他这是他儿子。然后他把这张画递给我,我我们会尽力的。”
汉森女士到这里,把眼镜拿起来,又放下。她端起桌上那杯温嘉给她的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那么热了,但她没有在意。
“安心,艾利克斯。正常人第一次看那块告示板都会这样。我刚来这个位置上的时候,那块告示板比现在还满。我第一个礼拜每天都想哭。后来我跟自己,哭解决不了问题。我能做的是把每一个来报案的父母填写的表格核对清楚,把每一个可能有用的线索及时转给刑侦部门,确保没有一个案子被遗漏、被错误归档、被遗忘在档案室某个角。”
“我就是这些事做了十五年。我用那些事情让我努力安心一些。所以我现在可以坐在这里,用一种你觉得很平稳的语调跟你解释这块告示板上的历史。我在意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学会了用一种可以持续在意的方式去处理它。”
她把咖啡杯放下,抬起眼睛看着温嘉。
“你也不用太害怕这种情绪。你看到那一百多张纸,心里难受,这明你没有钝化。良心是三角形的,艾利克斯。只有罪犯和丧失良心的人才会对这些事情无动于衷。现在你自己被这句话考验了。你坐在这里,看到那么多孩子的脸,你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是难受,是想做点什么。这明你的勇气还在。”
温嘉看着汉森女士,感觉有些触动。
他从来没有见过汉森女士摘下眼镜,把手放在桌上,用一种既像长辈又像同行的语气跟他这么多话。她平时不这样。她平时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公事公办的措辞和效率至上的工作节奏里。
什么嘛…….这不是会关心人吗。
温嘉揉了揉眉心。
“是啊,我知道……”
“我知道的。”
“对了,您刚才艾米莉亚·罗斯·哈珀是十一年前的。”温嘉抬起头看着汉森女士,“她的家人现在还在找吗?”
汉森女士沉默了一拍。然后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去,没有喝。
她用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然后开口。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平稳得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某种需要额外控制力才能压住的东西上面又加了一层。
“当然。她的父亲还在找。一直找到现在。”她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杯把朝向自己的左边,“你知不知道消防局那边有一个叫莱特的人。莱特·哈珀。他是消防局的C排队长。”
温嘉摇了摇头。他没见过莱特,只隐约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莱特是消防局C排的队长。”
汉森女士,“干了快二十年了。你现在去消防局问谁是资历最深的现场指挥官,一半人会是莱特,另一半人会是另外一个人——但另外那个人退休了,所以正确答案是莱特。”
她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出来。斟酌了一秒,了。
“他当年在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就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消防队长。那时候,这座城市每一次发生那种能让所有频道同时响起的重大火情的时候,第一个冲到现场的人是他。化工厂爆炸、港口仓库大火、高层住宅燃气泄漏、地震后的二次坍塌——这些事故的处置记录里,每一份报告的现场指挥官签名栏上都写着莱特·哈珀。他是第一个戴上面罩走进火场的人。他的下属跟他出勤的时候不需要被动员——看到他背上那个‘HARPER’的荧光条往前移动的方向,跟着走就行了。”
“那段时间,有一种法在局里传了很多年——莱特·哈珀如果当年不是去做消防而是考了警校,以他的体能和心理素质,完全有可能成为D排的核心队员。但他是消防那边的人,这个假设永远只能是假设。”
汉森女士到这里,把目光从温嘉脸上移开,投向了大厅那面贴满寻人启事的告示板的方向。
她没有在看告示板——距离太远,以她的视力摘了眼镜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她看的方向确实是那里。她看的不是告示板,是某个更远的、在时间上而不是空间上的东西。
“不过,你不知道莱特也正常,毕竟你不是消防局那边的人。”汉森女士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戴上眼镜,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告示板上那张艾米莉亚·罗斯·哈珀的寻人启事——就是最旧的那张,纸已经薄得透明的那个——上面的女孩就是莱特的女儿。五岁那年走失的。那年的夏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吸气的动作很短,但下去得深。
“艾米莉亚是他初恋妻子留给他的遗腹子。莱特跟他初恋妻子——我记得她名字叫伊莎贝尔——是高中就在一起的。两个人从九年级开始谈恋爱,高中毕业就结了婚。莱特进了消防学院,伊莎贝尔在社区大学读护理。那年莱特二十五岁,刚升上消防队长,意气风发,整个消防局都在他将来一定会当上局长。然后伊莎贝尔怀孕了。怀孕期间查出了心脏有问题——是一种以前没有诊断出来的先天性心脏瓣膜缺陷。”
“真是遗憾,不是吗。那个时候医生建议终止妊娠,伊莎贝尔拒绝了。她跟莱特,这个孩子是你的,我要把她生下来。然后艾米莉亚出生那天,伊莎贝尔的心脏在产房里停止了。”
汉森女士的声音很感慨。
“那时候莱特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在那张病床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他把女儿交给护士,站起来,签了妻子的死亡证明,然后在女儿的出生证明上同时填了母亲和父亲两栏——母亲的名字他写了一行,父亲的名字他写了下一行。从此以后他一个人把艾米莉亚带大。艾米莉亚五岁那年——金发,蓝眼睛,穿着红白条纹的毛衣,长得跟伊莎贝尔几乎一模一样。笑起来嘴角有一颗酒窝,只有一边有。”
“实话,莱特把她宠得不像话。消防局的弟兄们轮着帮她看孩子,所有人都喜欢她,把她当消防局的吉祥物。那年夏天,艾米莉亚在自家后院玩,莱特在厨房里做饭。后院的栅栏门没关好,艾米莉亚追一只白鸽跑出去了。前后不到十分钟。莱特发现的时候,后院是空的。他在周围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报了警。”
汉森女士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的停顿。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咖啡已经凉透了。
“后来的事你大概能想象。莱特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去找女儿。把艾米莉亚的照片印了几万份寻人启事,自己开车从圣地亚哥一路贴到西雅图。他请了六个月的无薪假,花光了所有积蓄,卖掉了房子,卖掉了车,睡在路边汽车旅馆里,靠消防局弟兄们偷偷接济的钱吃最便宜的汉堡。他在三十个州的警察局里留下了艾米莉亚的寻人启事,在三个脱口秀节目上对着镜头举着女儿的照片,在无数个社区中心和教堂门口贴了寻人告示。半年之后他回到洛斯苏埃诺斯,人瘦了四十磅,头发白了一半。他的上司和同僚们帮他保住了工作——他们知道他如果不继续做消防员,就会继续去找女儿找到死在路上。而如果让他回来,至少他每天还能有八个时不用想这件事。他被安排在调度室做行政,但只要有火警,他总是会出现在现场。有时候是作为额外的支援人员,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燃烧的建筑,看着进出火场的队员们,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被救出来的孩子。”
“也许他希望有一天他救下的某个孩子会告诉他,‘谢谢哈珀队长,顺便一下,我在某个地下室里见过一个金发的姐姐,她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当然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但他还是会站在那里。每一次火警,每一次。去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这两年他已经被重新调回了C排的队长岗位。他跟以前一样优秀——不对,比优秀更复杂。他不是优秀,他是那种——他这个人已经不会做别的事了。他这辈子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冲进危险里把人救出来。”
“以前他冲进火场是为了职责和热爱。后来是为了等那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他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投进去了,然后发现还不完,于是就把自己的余生也投进去。一直在投,投到现在。”
汉森女士完了。
“而那就是,艾米丽亚离开他后,他人生中最后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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