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离开判官家之后的那些天，温嘉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的公寓里堆满了纸质档案的复印件、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记录页、几张他手绘的街区图和用荧光笔标注过的时间线，茶几也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黑咖啡和吃剩的能量棒包装，空气里还有股纸页和油墨混合的干涩气味。而且不仅如此，他还把那张从警局告示板旁边抄来的失踪儿童名单钉在书桌前方的软木板上，已经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做过了分类：红色是不确定是否涉及恶意犯罪，蓝色是有家长报案记录但线索中断，黑色是他判断“极可能被拐卖”的那些。黑色图钉最多，快要占满整个板面的下半部。
实话，他如今倒是比现在的判官，更像以前的判官了。也不知道判官知道这个事情，会不会笑出来。
这天夜里，他开着电脑，斯旺森在电话那头唠唠叨叨，声音从手机里喷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颗弹珠乱滚。
斯旺森正跟他抱怨今天在巡警队办公室被克里斯蒂娜抓住补了上个月的巡逻日志，写到半夜手都酸了。然后话锋一转，又起自己最近发现的一个搞笑视频合集，非要温嘉答应他等这阵子忙完了跟他一起看。温嘉“嗯”着，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一下一下地滑。
温嘉根本没去听他的话，一心都在电脑上。
斯旺森帮他调的档案权限是临时的，挂在巡警队系统内报失的未成年人记录。温嘉看着那些文件一个接一个在屏幕上弹开，照片、年龄、失踪时间、最后出现的地点、家长笔录的扫描件。他的表情沉在蓝白色的屏幕光里，像块浸在深水里的石头。
“你听见没有啊？”斯旺森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带着点夸张的不满。
“听见了。”温嘉，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滤出来的，没多少气力。他点开一份档案，照片上是个黑头发的男孩，七岁，笑起来门牙缺了一颗。
“你继续。”
斯旺森忽然安静了几秒。他的直觉有时候比他的嘴巴还快。
“你在看那些档案是不是。”他的声音也低下去，没了刚才那种打闹劲儿。“我不问了。你答应过我的，这事儿我帮你弄，但你最好别让别人知道。我是认真的。最近局里风声紧，你那几个黑色图钉的事，要是不该看的看到了，能把你举报到IA去。你查你的，我不打听。但你要是需要人手——我意思是，真需要的时候——你叫我。我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发搞笑视频，可我眼睛没瞎。”
斯旺森着叹了口气。
“本来或许还可以给你弄一些更有用的东西，但是我这边的权限查不到太细的东西。你要的这些——近几年的儿童走失档案，我帮你调了一大半。有些不在巡警队能看的范围内，我绕了点路，花了我半宿，就为了你子。”
“哎，实话，也不知道局长最近搞什么飞机，把局里的氛围搞得都有点紧张了。IA的人也是，最近审查的人啊，范围啊，都比以前广了……”
听着斯旺森的絮絮叨叨，温嘉没回答。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上那份档案的右上角。
照片上的孩子是个女孩。艾米莉亚·罗斯·哈珀。她的档案被排在一堆旧文件里，扫描件边角发黑，像是从一份已经翻过很多次的卷宗里拍下来的。
温嘉把鼠标移过去，点开下一份。新的窗口弹出来，蓝色的扫描文件慢慢加载清楚。他随后又看见一个名字，不常见，放在洛斯苏埃诺斯的街区背景里像一枚旧钉子：
洛格雷斯·帕瓦尔
旁边还有一行字：失踪时间，XXXX年，失踪地点：洛斯苏埃诺斯西区果园广场超市。那孩子的照片是一张发黄的家庭快照，男孩三四岁，圆脸，头发微卷，鼻尖上有几颗雀斑。他靠在一个女人身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手里抓着一只彩色的塑料玩具恐龙。
温嘉看了一下，正准备就翻到下一份档案，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大脑突然急刹车。
等一下？帕瓦尔？
贾斯汀？
温嘉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住了。他先是感到一股凉意从指尖蹿上来，沿着臂爬到肩胛，再从后颈一直爬上头皮。
那份凉意很慢，慢得他几乎能感觉到它经过每一寸皮肤时的路径。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进结了薄冰的湖面。
“喂————艾利克斯？你还活着没有？我跟你话呢。你别不话，怪吓人的。”
斯旺森在对面抱怨着，温嘉他张了张嘴，想对电话那头的斯旺森“我先挂了”，但声音出来时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斯旺森又喊了他一声。
“喂？你还好吗？又他妈看入迷了？”
温嘉这个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嘴巴控制权，然后：“在听，我在听。”
他应了一声，然后只感觉嗓子有点干，就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带着放久了之后那种发闷的味道。
他放下杯子，把电脑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眼睛依旧看着洛格雷斯的档案，他的心脏狂跳，但是声音却依旧平静。
“我啊，斯旺森，你那边有没有办法再往深一层调？我总觉得这些案件状态——你看，好多写着‘未解决’，但细节信息被锁了。我看不到最后跟进记录。很多案子怎么停的，是不是因为线索断了才挂着，还是有人故意让它们挂起来，完全不清楚。”
“你这口味也太重了。”
斯旺森嘟囔了一句，背景里传来一阵翻纸声，像在宿舍里也摊着一堆文件，“你等等，我看看。哦，这个……有些锁权限的是刑侦那边挂上来的。你这么问我，我得明早去找警探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就我要做一份民间求助案件的归档核对表。他应该能帮我多拉一层。前提是你得保证这事儿不烧到我身上。我现在在警局里全靠着人缘混日子，不能出岔子。尤其不能让安德森那帮人盯上我。那帮内务处的一看我这种嘴甜爱笑的就浑身难受。”
“好，我保证。”温嘉。
“你保证个屁。”斯旺森笑骂了一句，“你保证的时候通常已经想好了要是出事怎么把我撇出去。算了算了。我今晚先把这些传你。你慢慢看，但是别熬太晚，别看到什么鬼东西之后打电话来哭。我手机要静音了，明天早班。晚安，艾利克斯。”
“嗯，晚安。”温嘉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连同暗下去还有房间和温嘉自己。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电脑风扇转动的细响。温嘉坐在黑暗中，屏幕的光把墙和天花板映成一片惨淡的蓝。
他看着那张孩子的照片，脑子里浮起来的是另一个名字：贾斯汀·帕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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