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沿着街道慢慢走。
清晨的洛斯苏埃诺斯还没有完全醒来,但那些最早醒来的人已经出来了。
垃圾车在隔街上轰隆轰隆地响,液压翻斗把一个个绿色垃圾桶举到半空又扣下来,声音在楼群间来回撞。路边的排水沟里积着隔夜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吹的叶子,还有一只泡得发白的烟盒。两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市政工人站在红绿灯下补路面的裂口,其中一个打着哈欠,另一个把手推车里的工具翻得哗啦响。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条灰狗从人行道边走过,狗在路灯杆。
温嘉对着大狗挑了挑眉,心想大狗会不会叫。
街边有家洗衣店已经开门了,里面那一排排滚筒还黑着,只有一盏日光灯在柜台前亮着,老板正往机器里塞硬币。再往前,一个卖水果的老人正把一箱箱橙子从货车上往下搬,纸箱边缘被压得发软,他弯下腰,动作缓慢而笃定,像已经在这条街上做了很多年。
温嘉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得低低的,两只手一只放在外面,一只插在口袋里。左手提着那把RSH-12的特制盒,右边是半包纸巾和一把零钱。他走在人流和车流之间,经过公交站台,经过一家卖炸鸡的门面,经过一面画满涂鸦的水泥墙。墙角堆着几个碾扁的纸杯,几条从流浪汉被褥上掉下来的脏毯子,一只只有鞋底的运动鞋,还有几个被踩碎的酒瓶。
街面看似普通,但温嘉眼熟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一片用黑色胶带贴在铁栏后面的锡纸,一根被风吹到排水口边的注射器推杆,还有超市侧门旁用粉笔画的几个记号。
这些是这座城市暗面的痕迹,平时被警察的眼睛扫过去也不会特意停留,但现在进温嘉眼里,像被放大了十倍。他继续走,努力不让自己去分析那每一个痕迹背后的故事。他只是想走到医院,只想在去那里之前,稍微喘口气。
赫尔南德斯太太给的那个面包已经被他几口吃完了。面包皮烤得微脆,里面软得拉丝,那股热乎乎的麦香在他嘴里停留了很长一阵子。可咽下去之后,他的胃反而更空了。
那种饿不是生理上的,是身体里有一块很深的地方被挖掉之后留下的空洞,冷风从里面穿过,怎么填都填不住。
好饿啊,再吃点什么吧。
他走到一个卖早餐饼的摊前,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往铁板上倒面糊,用刮板一圈圈抹开。他要了一张饼,加鸡蛋、加芝士和一把火腿碎。饼很快好了,烫得他左手右手来回倒。
有点像煎饼果子啊。温嘉翻来覆去的看。
他咬了一口,边缘脆脆的,芝士从破口里拉出很长一条丝。他站在摊边,不赶时间,一口一口吃着,看摊主又往铁板上磕了个鸡蛋,蛋黄在热油里嗤啦一声散开。
油香和面香混在早晨的空气里,有种让人暂时不想别的事情的魔力。他忽然觉得,活着有时候就是被这些东西一口一口地填满的。一口饼,一口热茶,一片烤得正好的面包。
再往前走,他又买了半块蓝莓玛芬和一杯蜂蜜柚子茶,边走边吃。甜味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像把嗓子眼里那些发涩的东西都裹住了。吃完玛芬,他看见街角有个伙子在卖玉米饼,包着彩色的油纸,摊子很,只一个扁平的铁锅和几瓶自制的酱料。他又买了一个。
这已经是第五样了。
他自己也知道吃得比平时多了很多,但没想停。食物在口腔里被咀嚼、被吞咽的感觉,能让他暂时从脑子里那堆案子里抽身出来。那些受伤的孩子、那些假警察、那些在医院走廊里断掉的线索,都被暂时压在了食物的热气
好吃。真好吃啊。
到了十字路口,他站住。红灯亮着,车辆从面前一辆接一辆开过去,尾气在凉空气里散成一道道很淡的白雾。他发现自己还没吃够,可也不上还想吃什么,只是有点意犹未尽。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旁边那个摊。摊主是个年轻人,站在一个非常简单的铁板炉前,摊面擦得很干净,旁边摆着两排还未加热的面包,香肠在铁板上滋滋冒油。
看来应该是个热狗摊子?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黑头发,瘦,脸被早晨的风吹得有点发红,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色围裙,动作麻利,翻面包、夹香肠、挤酱料一气呵成。
尝尝看也无妨。不定会很好吃。
温嘉走过去,抬手比了个“来一个”的手势。对方抬头,先是用英文了一句“早上好,要点什么”,然后看到温嘉的脸,愣了一下,像在认人。过了两三秒,他忽然用带着一些南方口音的中文轻轻问了一句:“你是那个……艾利克斯·温吗?”
温嘉也愣了一下。他很久没在街上被人用中文这样叫出名字了。他点点头,把帽子往后推了一点。
“嗯。你怎么认识我。”
年轻人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是忽然见了老朋友。他一边往面包上放香肠,一边用中文:
“这里中国学生不多的。你的事,网上全传过。照片、视频,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我们中国留学生圈子都认识你。”
他着从摊下拿出一个纸盒,挑了一根看起来最饱满的香肠放进里面,又往热狗上多加了一勺烤洋葱,“这个是我请你吃的。香肠是我妹妹做的,特别香。你尝尝,真的。我妹妹要是知道我遇到你,肯定后悔今天没跟我换班。”
“本生意,别乱送。”温嘉想拒绝。
“哎,来都来了。”
好吧,还真是来都来了。
“那,谢谢。”
温嘉接过热狗。面包极软,香肠烫得他咬第一口时差点缩回去。他嚼了嚼,皮脆,汁多,带着一股黑胡椒和蒜香,肉馅打得很细,咬起来特别弹。他朝年轻人点头,“你妹妹手艺不错。”
“那当然。我妹妹往肉馅里加了点黑胡椒和一点点糖,跟外面买的不一样。”
年轻人笑得更开,手上还在忙另一单。他一边把铁板上的香肠按顺序翻面,一边和温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他他姓林,叫林颂,和妹妹从中国过来,在瓦特社区大学读商科。平常要上课,只能趁早晨和傍晚出来支摊,卖些热狗、烤肠和煎饼。他妹妹做酱料和灌香肠,他负责出摊。赚得不多,但够两个人吃饭。他话时总带着笑,可温嘉听得出那笑底下有东西,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看着软,其实韧。
温嘉问他:“来美国多久了?”
林颂其看了一下,:“快三年。”他他们平时各有各忙,妹妹放学后帮他备料,他来出摊。他前阵子在餐厅打工,工时太长,学习跟不上,后来就拿积蓄装了这辆餐车。生意还行,靠着学校几个同学的口碑慢慢做开了。温嘉听他着,目光扫过他围裙口袋里露出的一把夹子,还有餐车边上绑着的一根防滑链。
“在洛斯苏埃诺斯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
林颂把一包纸巾塞进纸袋,递给旁边一个买早餐的上班族,然后回过头来,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刚来那阵子真的不好。挺提心吊胆的。我租的房子在城北,晚上经常有警笛响。街口那家店被砸过两次玻璃。有一回我妹妹从学校回来,被两个子追了半条街,吓得她到家手还在抖。我们那边楼里好几个留学生都被抢过,所以,我后来咬着牙买了把枪。”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