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街道上。
夜色已经彻底漫下来，路灯间隔着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海风从几条街外钻进来，在楼与楼之间打着转，把路边快餐店的油烟气、咖啡馆后门飘出的咖啡香和柏油路面上蒸起的白日余热搅在一起。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车灯扫过，把温嘉的影子从他脚底拉出去，又甩到身后。
温嘉把脸藏在卫衣的兜帽里，双手插在腹前那个大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的步子很乱，快一阵慢一阵，像被什么推着，又像随时会停下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翻腾的沸水，各种念头咕嘟嘟地往上冒，你争我抢，却一个也抓不住。
现在该做什么？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你该去查案了”，另一半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着，把他按在这条陌生的街上，让他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走下去。
不是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罗泽已经把名字都告诉他了。乔治·布利克斯里，“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他明明可以立刻去查，直接去那家该死的经纪公司，去撬开下一扇门，去把那条从孩子身上抽血的产业链，一节一节地掰断。
可是他没有去。
温嘉在一条巷口停下来，又继续往前走。他忽然想起自己把那几部手机——基思的手机——交出去时的动作。白色那台，苹果的，屏幕已经裂了几道细纹。他把它们连同其他物品一起重新包好，交到了警局。为什么？为什么要交出去？他明明应该先打开，看看里面还有什么线索。他明明知道只要多等一天，就可能有一个孩子多受一天折磨。可是他还是交了。
他想起马丁过的话，想起局里的流程，想起罗德里格斯警探那些还没能突破的硬盘。
果然，还是自己心底想要遵循规则吧。想相信同事，想相信程序。他对自己。
他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座桥上。
桥不大，横跨在一条窄窄的排水河道上。河水在方向流去。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腥气，比街上的风更凉。温嘉把帽子从头上拨下来，靠在桥栏上。铁栏杆冰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股冷冷的力气，从他肩胛骨一直渗进去。
他顺着河流的方向看出去，远处是海。黑沉沉的海面与深蓝色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只有几艘夜间作业的渔船亮着红红绿绿的灯，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浮动。
“果然。”他低声，声音被风一吹就散。
果然，自己下意识还是想守规矩的，想走流程。可是，这难道不是背弃了那些正在地窖里、床底下、镜头前面被折磨的孩子吗？程序是对的，可程序要花时间，那些孩子等得起吗？明明每一分钟都有人在受害，却因为“流程”二字，就要放慢速度。这样对吗？
温嘉的后颈上冒出一层细汗。他原以为杀了罗泽，心里那把火能一点。可是没有。那枪响过后，怒火只是短暂地压了下去，像被手掌勉强捂住了一堆干柴。现在风一吹，又烧起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凶。胸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往里挤着，闷得他喘不上气。他只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离开桥栏，继续往前走。
几分钟后，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所学附近。
他其实没看路标，只是顺着脚底的本能。街边忽然多出来许多黄色的大巴车，整整齐齐停成一排，车身侧面印着某所学的名字。有些车门还开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座位。路肩上铺着些踩碎的零食包装袋，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收拾。校门口亮着灯，铁栅栏门半开着，旁边竖着一块“游学活动”的指示牌。
温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学校的自动门打开，老师领着一个班的孩子从里面走出来。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朋友们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有的手里攥着纪念品，有的在打闹，有的在揉眼睛，显然是玩了一整天，累坏了。老师站在队头，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回头清点人数。
温嘉下意识低头，想把脸藏进兜帽里，侧身从人行道最外侧绕开。但晚了。一个在队尾的女孩先看见了他。她盯着温嘉看了两秒，忽然停住脚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像看到了什么只在电视里出现过的人。
“是星巴克枪神！”她大声喊出来，脆生生的嗓音在黄昏里格外响亮。
队伍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孩子齐刷刷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然后，就像有人在干草堆里丢了一根火柴，欢呼声“轰”地烧了起来。
“真的！真的是他！”
“是温警官！”
“好帅啊！”
温嘉没来得及后退，就被一群七八岁的学生团团围住了。他们像涨潮一样涌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皮鞋和运动鞋踩得路面啪啪响。有几个因为跑太急差点被鞋带绊倒，还是温嘉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你好你好——”
“能给我签个名吗？”
“温警官，你有枪吗？现在带着吗？”
“你杀过坏人吗？坏人都怕你吗？”
“你的咖啡杯呢？就是你那个很厉害的咖啡杯！”
孩子们叽叽喳喳，像围着一棵突然开满花的树。温嘉有些不知所措。他站在那里，双手还维持着刚才想去扶人的姿势，脸上闪过一瞬极不自然的僵硬。但很快，他就把那股慌乱压了下去，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一点。
“朋友们先别挤，慢慢。”他的声音有些低，但语气很温和。
老师从队伍最前面跑过来，满脸不好意思，一边调整快散掉的学生队伍，一边对温嘉声：“真的很抱歉，孩子们见到你太高兴了。他们一直想当警察，想见你。如果……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可以拜托您和他们几句话吗？就几分钟就好。”
老师看起来也刚从游学旅行的疲惫里挣扎出来，眼睛里带着恳求。
温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些仰着脸看他的孩子，他们眼睛亮亮的，像一群围在暖灯下的动物。他点了点头。
“不麻烦。”
他在校门边的一排石阶上蹲了下来，尽量让自己和孩子们的视线差不多高。孩子们立刻又往前挤了挤，像一群缩不回来的鸟。
“警察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呀？”一个戴蓝色发卡的女孩第一个问。
“嗯……大部分时候都很平常。”温嘉认真想了一下，“巡逻、写报告、接警、处理一些纠纷。有时候很无聊，要坐在车里很久。有时候也很累。”
“巡逻无不无聊呀？”另一个男孩追问。
温嘉笑了：“挺无聊的。一条街来来回回开，看同样的人，同样的店。但是无聊是好事。太刺激了，明出事的人多，那就明这座城市还不够安全。”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
“那警察的枪很重吗？”一个稍微高一点的男孩问，眼里带着男孩儿特有的、对武器天然的好奇。
“有一点重。不过拿习惯了就好了。”温嘉，“但警察最重要的工作，不是用枪。是让人不需要用枪。”
孩子们又叽叽喳喳问了好几个问题，有的问他开什么样的车，有的问他有没有搭档，有的问他会不会爬墙，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从飞机上跳下来。温嘉都一一回答了，偶尔被他们天马行空的问题逗得轻轻弯起嘴角。
“那你们今天去做什么了？”温嘉反过来问。
“看电影！”孩子们异口同声。
“什么电影？”
“一个讲梦想的！人要有梦想，要做一个对别人有帮助的人！”扎着两个马尾辫的女孩抢着回答。
“那你们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温嘉问。
这一问，孩子们更兴奋了。一个孩子想当作家，一个想当护士，还有的想当医生、画家、宇航员、科学家、消防员、老师。有的想开宠物医院，有的想当摇滚明星，还有个胖子信誓旦旦地想当米其林大厨，天天做好吃的给妈妈吃。
温嘉一个个听，一个个点头，时不时一句“很好”“这个很厉害”。
直到几个男孩和女孩仰起脸，特别坚定地看着他。
“我想当警察。”
“我也是！”
“我要让洛斯苏埃诺斯变得更好！”
“我要抓坏人，帮助好人！”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几个孩子还学着他以前新闻里的样子，把背挺得笔直。
温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他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话，然后才慢慢开口：“好啊。只不过当警察可是很辛苦的。抓坏人这种事，还是先交给我吧。你们现在好好学习，好不好？”
孩子们乖乖点头。
但其中一个男孩没有点头。他很认真地看着温嘉，：“我以后一定会努力学习，也当警察，然后来帮你。”
他旁边的几个孩子也马上跟着附和：“我也是！我也要帮温警官！”
温嘉愣了一下。他问：“为什么是来帮我呢？”
男孩想了想，：“因为一个人抓坏人，很辛苦吧。会很累的。我们也想帮你。”
另一个女孩接着：“对呀，我们看新闻，每次都温警官一个人冲在最前面。虽然很帅，可是也会很辛苦吧。如果我们也变成很厉害的警察，是不是就可以帮到温警官了？”
“总不能总是我们依赖你保护吧。”一个姑娘声，声音细得像怕被风吹走。
“总有一天，我们也要保护你！”那个男孩挺起胸膛，完之后自己反而有点害羞，耳朵红了一片。
他旁边的朋友们立刻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就你还保护温警官？你先把鞋带系好再啦！”
男孩涨红了脸：“你们懂什么！我的是以后！以后！”
他的朋友们笑得更欢：“那你怎么让温警官依赖你呀？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依赖你嘛。”
男孩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大声：“人怎么可能不被保护、不被依赖呢！你们一个个都想当大人，可是你们不也依赖爸爸妈妈，依赖老师吗？你们有烦恼、有困难的时候，不也跑去找大人帮忙吗？那为什么我不可以保护温警官，为什么他不可以依赖我？”
孩子们被这一连串质问堵住了，一个个眨巴着眼睛，谁也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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