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的宝环玉带,早已被草忍夺去充了军资;发间那支碧玉簪,也不知入哪个忍者囊中。
正是:昨日瑶台宴上仙,今朝泥淖槛中囚。玉骨冰肌成朽木,赤发朱颜化霜秋。
两个草忍忍者一边挟着她赶路,一边低声抱怨:“这女人越来越不中用了,咬一口下去,精气稀薄如水,治好一个人要花原本三四倍的时间,还不能自由行动,到哪里都要人扶着。”
另一个嗤笑道:“上头了,这个死了,再用下一个呗。”
言罢二人对视一眼,笑声阴沉,如夜枭啼鸣。
全然未将这个人当做个人看,这些话就当着她的面出。
那妇人听了这话,眼皮微微颤了颤,想是连泪的力气也没了。
她只是把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将那涌到喉头的咳嗽又硬生生压回胸中,压得肋下一阵剧痛,几欲昏厥。
可她终究没有倒下,心中尚有一丝牵挂未了。
“歇歇吧,歇歇吧。”
“一连走了几十里了,别真把她给颠死在路上了,到底要留着她这条命,能救几个人就救几个人吧,死在路上,反而折本。”
右边那忍者闻言,也收了步子,嗤了一声:“偏你事多,横竖也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了。”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松了手,将那妇人往路边一棵老松下一掼。
那妇人被这么一掼,身子软塌塌地滑坐下去,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方得一丝喘息之机。
她喉咙里“嗬嗬”作响,好容易压下一阵咳嗽,胸口起伏如破旧风箱,半晌才匀过气来。
两个草忍自顾自寻了块青石坐下,解下水囊咕嘟嘟灌了几口,又摸出干粮掰开嚼着,再不看那妇人一眼。
身后跟着的数名忍者也各自分散坐下,一边看着周围的动静,一边休息。
林中寂静,唯闻风过松梢,沙沙如泣。
便在这时,松树后头那蓬杂木丛中,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探出一颗的脑袋来。
但见一个女童,赤红头发乱蓬蓬扎作两束,一双赤红眼眸莹莹含水,脸上沾着泥痕草屑,衣着破旧却干净。
正是那妇人的女儿,名唤香磷的。
她被后面那群忍者带着。
被看管得更为严密一些。
香磷见那两个草忍正低头吃喝,便悄悄从树丛后爬出来,蹑手蹑脚挪到母亲身旁,一双手轻轻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肩头,颤声唤道:“妈妈,妈妈……”
那妇人听见这声呼唤,眼皮子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来。
浑浊的眸子映入女儿那张脸,她怔了一怔,随即那干裂得渗血的嘴唇,竟微微向上扯了扯。
一个憔悴至极,却温柔至极的笑。
她抬起那只枯柴般的手,抖索着,覆上女儿的头顶,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蓬乱的红发。
那手指冰凉如铁,可香磷却觉得,母亲掌心里还残存着一点点暖意。
“不......不要怕......”
香磷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我、我担心妈妈……妈妈,你,你不要死好不好......”
妇人闻言,眼眶一酸,那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却也没下来。
她只是将那枯瘦的手从女儿头顶挪开,转而轻轻握住女儿那只的手。
那手温热柔软,与她自己的冰凉粗糙,判若云泥。
她垂下眼,看着女儿掌心里那几道细细的伤痕。
妇人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抚着那些伤疤,嘴唇翕动,喃喃道:“香磷……你、你要记住……妈妈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香磷猛地摇头,一头红发甩得蓬乱:“不会的!不会的!妈妈会好起来的!等我长大了,我会治好妈妈!”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些许,只是那笑意里,带着不尽的酸楚与不舍。
她抬手,将女儿额前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刚要一些什么,一口气接不上来,又是几声闷咳。
香磷赶紧扑上去,用自己的身子贴着母亲,一只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一边拍,一边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濡湿了那破旧的衣襟。
妇人缓过那阵咳,喘了许久,才又转回头来。
她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脸,心下如刀绞一般。
她抬手,用指腹抹去女儿颊上的泪,低声道:“别哭……别哭……你、你记着妈妈的话……妈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
香磷一把抱住母亲的脖子,将脸紧紧贴在母亲胸前,听着那微弱而急促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她咬着牙,把那哭声闷在喉咙里,只闷闷地应道:“嗯……香磷记着……香磷都记着……”
妇人闭上了眼,缓缓地呼吸着,似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
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到最为不堪的境地,她早就在自己身上下了封印术。
没有人可以强迫自己生孩子,那样的话,只会让自己死亡。
同样的封印术也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如果能够正常生育的话,她和女儿两个人,只会遭遇更为悲惨的痛苦。
也以性命为代价,与草忍村做了约定。
自己用生命帮他们治疗伤员,而他们则负责香磷正常的长大。
在她死亡之前,不可以伤害自己的女儿。
等到她死亡之后,也可以由女儿接续她的位置。
这样的命运对于女儿来,无疑也是痛苦的。
草忍村对于她们母女二人来,根本就是地狱。
自己已经撑了好多年了。
而以她们家的血脉来,女儿最少也能撑个十几年。
香磷,在痛苦中挣扎吧。坚持吧。
还有十几年的时间,也许你终究能找到那个愿意保护你的同伴。
或者等待忍界的变故,积蓄力量,找机会,逃出去。
我要撑不住了,坚持住啊,香磷。
远处,那两个草忍吃罢了干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碎屑,扬声喊道:“歇够了!走了走了!天黑之前还得赶过那道山梁!”
那妇人闻声,身子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将女儿从怀中轻轻推开,就着暮色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记一辈子似的。
最后,她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多了一丝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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