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从茶馆回来,吴老狗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吴家的下人最先觉出不对劲,这几天,吴老狗每天吃完午饭就往书房里一坐,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照个不停。
爷,管家探头进来,您这是……照什么?
照你个头。吴老狗一把把铜镜扣在桌上,我看看自己够不够精神,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拿出来,就是去年在南京做的那件。
那件您不是嫌太斯文了,穿出去不像个倒斗的?
倒什么斗倒斗,吴老狗瞪他一眼,你管我穿什么?去拿。
管家憋着笑退了出去,吴老狗又拿起铜镜,对着里头那张脸端详了半天,自言自语道:还行,不算太老吧?人家姑娘看着也就十八出头,我这……唉,要是再年轻个五岁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把铜镜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换衣服,今天是礼拜二,张海沫登台的日子。
打那以后,茶馆的伙计就记住了一个雷打不动的规律:每个礼拜二和礼拜五,下午两点,角那张桌子必定坐着一个人,一壶白开水,一把花生米,从开场坐到散场。
茶馆老板是个精明人,头两回没在意,第三回就忍不住凑过来了:这位爷,您老喝白开水也不是个事儿啊,要不给您沏壶碧螺春?免费的。
不要。
那龙井?上好的明前龙井,我亲自去杭州收的。
不要。
那您到底喜欢喝什么?
吴老狗眼睛盯着台上,头也不回:白开水。
老板碰了一鼻子灰走了,隔桌那几个老头儿倒是跟他混熟了,一来二去也知道他姓吴,是个做药材生意的,没事就爱听个曲儿。
老头儿们也不见外,每次都拉着他东道西,吴老狗也就笑眯眯地听着,一边听一边往台上瞟。
张海沫唱完《伍子胥》的时候,目光往角里扫了一眼,正好对上吴老狗的眼神,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朝他点了个头。
就这一个点头,吴老狗手里的花生米撒了一桌子。
哎呀老弟你怎么了?旁边的老头儿赶紧帮他捡。
没事没事,吴老狗手忙脚乱地把花生拢起来,手滑了。
等张海沫唱完退场,他又磨蹭到最后才走,路过屏风的时候照例往里瞄了一眼。
这一眼可不得了张海沫今天没在收拾琵琶,她抱着琵琶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他。
吴先生,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您还没走啊?
这就走这就走,吴老狗赶紧站直了,张姑娘唱得真好,我听得入了迷,耽误了一会儿。
那正好,张海沫把琵琶放进套子里,朝他走近了两步,我有件事想请教吴先生。
请教不敢当,吴老狗心里那头鹿快撞死了,面上还得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张姑娘请。
张海沫走到他面前然后开口:九,你会开枪吗?
吴老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叫我九!她叫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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