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在布防署住得越来越舒坦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摸清了布防署的厨房在哪儿、值班的勤务兵叫刘、东边院墙底下那丛月季什么时候开花。
每天清晨天蒙蒙亮他就抱着三寸钉出门遛弯,从后院走到前院,从前院走到门岗,再折返回来。
门岗的哨兵一开始看见他就立正敬礼,后来被他整天吃了吗累不累你们这岗站几个时换一班问得实在招架不住,只好在张鱼来巡查的时候汇报:张副官,吴先生每天跟我们唠嗑,我们没法专心站岗。
张鱼想了想,回了一句:他问你们什么就答什么,不答他也会换个人继续问。
哨兵苦着脸领命而去。
早饭的时候吴老狗开始提意见了。
他端着碗看了半天桌上那碟咸菜和粥,皱了皱眉头,放下碗探头问旁边站着的勤务兵:你们这早饭天天就吃这个?
吴先生,布防署的伙食是统一标准
那是你们佛爷没提意见。吴老狗拍了两下桌面,早上光喝粥哪有力气?你们佛爷天天那么操劳,早上不得吃两个鸡蛋?不得来碗肉丝面?不得
他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就是肉丝面,他挠了挠后脑勺,把那碗粥端起来灌了,然后扭头跟勤务兵补了一句:明天跟厨房,加个鸡蛋行不行?就一个。
勤务兵当天中午确实把话带到了厨房,第二天早上吴老狗的粥碗旁边多了一颗白水煮蛋,他拿起蛋看了半天,也没舍得一口吃了,掰了一半塞给三寸钉,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转头问勤务兵:那个,张海沫今天来不来?
张姑娘一般上午过来。
吴老狗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个蛋吃了,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
三寸钉被他带着转了三四趟,晕头转向地趴下了,他看了一眼窗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最后选择站到了门口等着。
中医是这天上午来的。
张启山找的是长沙城里最老的一位老大夫,他拎着个药箱子进了吴老狗的房间,先号了脉,又翻了翻眼皮,又让他伸舌头看了看,最后了一句:脉象沉稳,气血充足,除却失忆之外并无大碍,老夫施针试试。
吴老狗趴在床上,后背裸露着,老大夫捻着银针一根一根往他后颈和头顶的穴位上扎。
那些针扎进去的时候又酸又胀,他龇牙咧嘴地忍了一刻钟,等老大夫把针拔了,他翻身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好了?
老大夫凑过来看了看他的眼睛:你想起来什么了?
吴老狗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想起来我早上应该加个肉丝面,光喝粥真的不行。
老大夫推了推眼镜,转头看着张启山,表情复杂:张长官,这位病人记忆恢复恐怕非针灸之力可为。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委婉些的法,或许需要其他方式刺激。
张启山送走了老大夫,站在走廊里沉默了片刻,张鱼从他身后跟上来,压低声音汇报:佛爷,今天早上他问了张姑娘三回。
三回?
早上一回,中午一回,刚才施针之前又问了一回。
张启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当天下午,张海沫果然来了,她带着上午解出的半张图纸过来跟张启山对了一下,发现有些标注跟另外一批文件里的符号能对上。
两人在书房里对照了约莫半个时辰,吴老狗在门外来回走了十七八趟,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敲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搁着几块卖相不太好的糕点。
海沫姑娘!他端着盘子走到张海沫面前,把盘子往她手边一放,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刚出锅,我给你留的。
张海沫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几块桂花糕,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吴老狗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往前蹭了半步,搓了搓手,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海沫姑娘,你现在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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