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范雅客站在船头,江风把她的帷帽纱帘吹得往后飘荡,露出半张清瘦了许多却愈发沉静的脸。
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刚摘的槐花,白生生的花瓣挤挤挨挨地堆着,甜丝丝的香气被风一吹就散开了,混在江水的潮气里。
她变了许多。
五年的在外求学游历,把当年那个满城撒欢跑的野丫头磨成了一块温润的玉。
她的皮肤比从前白了些,大约是这些年不怎么在外面疯跑了,被书卷和笔墨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跟十七岁那年从巷子里冲出来撞进赵凌怀里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比那时候更亮了几分,里头装满了这五年看过的书、走过的路、遇见过的人,满满当当的,却依然澄澈通透。
她如今真的称得上学识渊博四个字了,五年的时间,她把岳麓书院藏书楼里的书翻了大半,又跟着山长走了十几个州县,拜访了几十位大儒,旁听过不知道多少场讲学论道。
三年前她去了一趟湖州那家女子学堂,原本只打算待三个月,结果一住就是两年,把那位老学究的毕生所学几乎掏了个干净。
老学究临别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女学生,她笑着回了一句您是我见过最不吝啬的先生。
名气就是这么传出去的,先是岳麓书院那边传出来来了个女学生,功课比那些读了几十年书的举子还扎实,后来是湖州那边那个范姑娘讲课深入浅出,连七八岁的丫头都能听懂,再后来越州、苏州、杭州……大大的书香门第都听了她的名字,她成了人人尊重的大学士。
有人来请她去家里做女先生,开出的束脩比教男学生的举人还高,有人想请她去主持书院,把整座学堂都交到她手上,甚至有人出高价请她入幕做清客,专门给自家姐们编启蒙读本。
范雅客对这些人一概笑着回绝了,只我是出来求学的,学完了就要回去。
学完了。
她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化营,心里那个盘旋了五年的念头终于了地,她该回家了。
五年了,她给父亲写了多少封信她已经记不清了,给阿森寄过几包零嘴她也记不清了,给赵凌……她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怎么单独给赵凌写过信,只有每年秋天托人带回去一句问赵凌好,再有就是第三年的时候她写了一封短信专门问他蚕养得怎么样了。
船越来越近了,渡口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挑担的、赶车的、等人的、迎客的,三三两两散在码头上。
范雅客抬手扶了一下帷帽的纱帘,朝岸上望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五年了,他还在不在化营?他有没有搬走?他有没有……成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篮子里的槐花。
槐花是今早在河岸边摘的,开得正好,白生生的花瓣簇在一起,花心里沾着一点清晨的露水。
她摘的时候想的是回去做槐花糕,给爹尝尝,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她摘这些花的时候心里想起的还有另一个人,他第一次夸她好看的时候,背后就是一棵开满了槐花的老树。
船靠岸了,范雅客扶着船夫的胳膊跳上码头,帷帽的纱帘被风掀起来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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