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低头画槐花。
她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俞敬修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伸手拿了一块槐花糕放进嘴里,槐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范家院子里,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睁开眼,把剩下那半块糕塞进嘴里,拿起笔继续画。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爱吃槐花糕的。
大约是头一年吧,那时候他刚回京城,被母亲锁在家里养病,高烧退了她就不再关他了,但他自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有一回母亲让人端了一碟子槐花糕来,是新来的厨娘做的江南点心,他看了一眼那碟子的糕,脑子里轰一下就想起了她,他拿起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槐花香在嘴里散开的时候,他忽然就哭了。
眼泪砸在槐花糕上。
后来他就开始买了,京城里卖槐花糕的点心铺子他一家一家地尝过去,哪家的甜一点、哪家的糯一点、哪家的槐花香浓一点,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朝的路上路过铺子要买一包,下朝回来要买一包,休沐日的时候一口气跑七八家铺子买回来堆在书房里,吃不完的放坏了就让下人扔掉,下回照样买。
朝中的同僚们一开始不知道这事,后来有一回休沐,户部王侍郎来俞府拜访,一进书房就被满墙的槐花画震住了。
王侍郎在满屋子的画中间站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俞大人,你这是喜欢槐花?
俞敬修当时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块槐花糕,闻言回了一句:嗯,喜欢。
王侍郎看了看他手里的槐花糕,干咳了一声,默默地把话题转到了今年的税赋上。
从那之后,京城官场上就有了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俞状元痴迷槐花,到什么程度呢?他家书房里除了槐花什么都没有,他吃的点心除了槐花糕什么都不碰,他所有画作的主题只有一个,就是槐花。
同僚们也慢慢发现了一件事,俞敬修这个人,除了槐花什么都不沾。
不喝酒,不逛花楼,不应酬局面上那些莺莺燕燕的场合,甚至连同僚们拉他去吃酒他都推了,回去有事。
三年五载下来,京城贵女们对他的态度从俞状元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变成了俞大人哪儿都好就是有点怪,到后来干脆变成了算了算了人家心里头有人了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俞夫人不死心,她第五年的时候又挑了一户人家,是兵部刘尚书的次女,据性子柔顺、知书达理,还会弹一手好琴。
她让人把帖子送到俞敬修手里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刘姐也喜欢画画,心想这回你总该有点兴趣了吧。
俞敬修看完帖子放下来,母亲,除了她,别人都不行。俞敬修
俞夫人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什么,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俞敬修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幅画。
那幅画上画的是一整棵槐树,花枝从墙头探出来,白花花的一串一串垂着。
范雅客,他对着那幅画轻声我大概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俞敬修把额头抵在画框上,闭着眼,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今年又开了一树的花,花瓣被风一吹簌簌地下来,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安静的大雪。
他睁开眼,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槐花。
外面日头正好,春末夏初的暖风从窗口吹进来。
他画了一会儿,又伸手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他想,槐花年年都会开,往后还有好多年,还有好多茬槐花要开。
他慢慢等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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