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肃静无声。
皇帝垂眸望着大殿中央身姿挺拔、风骨凛然的秦知韫,心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百般纠结,五味杂陈。
他心知肚明,今日秦知韫立下泼天大功,于情于理、于功于德,他都没有半分立场、没有半点理由,再去阻拦她北上寻夫。
可心底深处,藏着他不敢言的私心与恐惧。
他怕。
他怕秦知韫踏入北境,终将查到这两年来萧惊渊滞留北境、与忽彦灵儿纠缠不清的所有真相。
他怕她知晓一切隐情、知晓那场“失踪”的猫腻、知晓那桩荒唐的牵绊后,会彻底寒心、彻底放手。
一旦秦知韫心死,她便再也不会毫无保留地辅佐朝堂、守护大夏江山,更不会再做他大夏恭顺的皇家儿媳。
可他是九五之尊,是一朝人君。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堂堂帝王,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因私废公?
皇帝眸光复杂地凝望着秦知韫,又缓缓扫过下方肃立的满朝文武。
此刻的他,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奢望——
奢望此刻能有哪位大臣站出来,寻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留住秦知韫,暂缓她北行的脚步。
可大殿之上,百官皆垂首肃立,人人感念王妃大功、人人敬她智勇无双,无一人敢置喙,无一人敢阻拦。
终究,没有突如其来的转机,也没有谁能替他解了这场两难。
良久,皇帝压下心底翻涌的百般心绪,敛去眼底纠结,换上温和神色,轻声开口:
“晋王妃,连日征战清剿,你劳苦功高、身心俱疲。今日暂且回王府歇息一日,诸事繁杂,明日再细细商议,如何?”
他语气柔和,不是强硬的勒令,而是带着商量的询问。
秦知韫心底急如星火,北境牵挂日夜萦绕,她一刻都不想多等。
可皇上态度温和、体恤辛劳,这般礼遇与迁就,让她无从推辞、不忍拂逆圣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焦灼,从容躬身应声:“臣媳遵旨。的确连日紧绷,身心疲惫。今夜臣媳好生休整一夜,明日整理行囊,若无变故,明日午后,便启程北上。”
“好。”皇帝轻轻颔首,语气温和怅然,“你先回府安歇,明日早朝,我们再议北行诸事。”
秦知韫再度行礼,转身从容退出金銮大殿。
龙央见状,不言不语,紧随在她身后,一同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朝堂之上再度陷入死寂。
皇帝抬手疲惫扶额,满心皆是无处诉的怅惘与私心。
他比谁都清楚,萧惊渊已经“失踪”整整两月有余。
暗夜猎鹰全队精锐搜遍北境山川边塞,遍寻无果、音信全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不是刻意隐匿行踪,断然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如此干净。
在皇帝心底,早已默认萧惊渊多半已然殒命。
他自私地想着——
只要秦知韫不去北境,只要她永远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萧惊渊这两年在北境的荒唐纠葛、不知道他与忽彦灵儿的牵扯缠绵、不知道那场假意失踪的猫腻。
她便能永远带着执念与赤诚,一心护大夏、稳朝堂,做那个忠心不二、智镇朝野的护国王妃。
可偏偏,造化弄人,功成之后,便是别离北上。
皇帝长长一叹,满心无力,束手无策。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境扈氏部。
秋风萧瑟,营帐寂寂。
萧惊渊静坐帐中,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心绪纷乱繁杂。
这两个多月来,他刻意对外销声匿迹,制造战死失踪的假象,日日滞留部,陪伴在忽彦灵儿身侧,看着她腹中胎儿一日日长大,腹渐渐隆起,轮廓愈发明显。
他本该欣喜。
这是他的孩子,是大夏皇室第一个嫡长孙,是他期盼已久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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