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韫一身轻然快意,悄无声息离开空无一物的晋王府库房。
而晋王府清风阁外,夜色沉冷。
暗夜静静立在廊下,望着窗内那个他追随十余年的主子,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疏离与冰凉。
他隐忍多日的困惑与失望,终究压不住了。
“王爷。”暗夜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您为何要这么做?”
自他得知真相那日起,心中便日夜纠结、痛苦不堪。
原来王爷从未殒命北境,所谓战死,不过是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他安然躲在有扈氏部,陪着忽彦灵儿待产、逍遥度日。
而他们这群誓死追随的暗卫,奉着虚假的遗命,风餐露宿、昼夜不休,踏遍北境荒川,在生死边缘苦苦搜寻数月。
如今想来,他们奔波劳碌、肝肠寸断的模样,在萧惊渊眼中,恐怕只是一群任他戏耍的跳梁丑。
眼前的王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杀伐果断、重情重义、将下属视作亲人的少年主子。如今的萧惊渊,满心算计、满眼私心,早已凉透了所有人的忠心。
萧惊渊抬眸,对上暗夜通红隐忍的双眼,神色闪躲,语气单薄敷衍:“本王,也是逼不得已。”
一句轻飘飘的逼不得已,便想抹平所有欺骗、所有辜负、所有寒心。
暗夜心底彻底发凉,他知道,今日终究讨不到一句真心、得不到一个坦荡缘由。
“属下先行告退。”
不等萧惊渊再一字,暗夜转身欲离去。可脚步刚至门槛,他终究忍不住,停下身形,背对着屋内之人,沉声问道:
“猎鹰,为何没有随您一同归来?”
闻言,萧惊渊身躯猛地剧烈一颤,浑身僵硬,心口骤然被无尽的悔恨与酸涩攥紧。
良久,他才嗓音干涩、轻若叹息地开口:“猎鹰……不会回来了。他永远留在北境了。”
短短一语,宣判了最忠诚兄弟的结局。
暗夜抬起的脚步骤然悬在半空,整个人僵立原地。他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滚烫清泪,无声顺着眼角滑。
他没有追问死因,也没有再质问半句。所有忠诚、期盼、执念,在此刻尽数碎裂成灰。他抬步,快步离去,背影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萧惊渊望着他孤寂离去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一片空茫。
这群暗卫,皆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自年少便随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早已是他身边最亲的人。他嘴上冷硬,心底何尝不知,自己亏欠他们太多。
可事已至此,他无从挽回,亦无从解释。
萧惊渊垂首闭目,满心茫然无措。如今的他,早已步步踏错,进退维谷。
另一边,暗夜回到自己的居所,独自对月饮酒,一杯接一杯,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剧痛。
主子的刻意欺骗、兄弟的骤然永别、多年忠心尽数错付,层层情绪压得他几近窒息。
他喝得天昏地暗、烂醉如泥,直至天光破晓,才带着满心伤痛与疲惫,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天光乍亮。
两道马车一前一后,缓缓停在皇宫宫门之外。秦知韫一身素衣,孑然一身踏出宫门,清冷步履踏碎晨雾,独自迈入庄严肃穆的金銮大殿。
今日早朝空前盛大,文武百官无一人缺席,绯色、墨色官袍分列两班,黑压压一片肃立阶下。殿内气氛沉凝如铁,鸦雀无声,连针之声皆清晰可闻。龙椅之上,帝王端坐高位,神色深沉威严,俯瞰众生,周身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压迫之势。
另一侧,萧惊渊心翼翼搀扶着腹大如鼓、即将临盆的忽彦灵儿,缓步踏入殿中。忽彦灵儿眉眼柔弱,身姿娇怯,看似不堪一击,却被晋王贴身护在身侧,礼遇极尽特殊。
秦知韫入殿,全程目不斜视,不看萧惊渊的刻意温存,不看百官探究窥探的目光,径直屈膝跪地,礼数清冷端正:“民女参见皇上。”
与此同时,殿中中央,忽彦灵儿故作恭谨,微微俯身欲行跪拜大礼。
未等她腰身弯,龙椅之上、侧座贵妃位上,两道宠溺纵容的声音同时下,温和却极具分量,响彻整座大殿:“身怀龙裔,不必行礼,快快座。”
一语地,满堂死寂瞬间凝滞。
满朝文武尽数心头微动,神色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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