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之上,秦知韫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匀净,看着是沉沉高热、人事不省的重病模样。
可无人知晓,她的意识自始至终清明透彻。
从萧惊渊疯魔砸门、莽撞闯屋,到他驻足失神望着自己的容颜、翻涌旧悔;从阿吉布怒声斥责、句句控诉过往亏欠,到萧惊渊放下亲王傲骨,卑微哽咽跪地哀求,字字泣血求取生机……
屋内所有的争执、癫狂、悔恨、绝望,一字一句,尽数清晰入她的耳中。
她心底,却无半分涟漪。
没有怜悯,没有怨怼,没有释然,更没有半分动容。
曾经的不甘委屈、爱恨纠葛、赤诚错付,早在御书房那场猜忌试探、在她亲口请辞、斩断君臣情分的那一刻,便尽数烟消云散。
萧惊渊的后悔,太迟了。
他如今的卑微乞求、痛彻心扉,不过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的绝境妥协。
他求的从来不是她的原谅,不是弥补过往的亏欠。
他求的,只是能救下自己唯一的子嗣,保住他最后的体面与寄托,是为他自己的执念与不甘赎罪。
仅此而已。
秦知韫静静卧在枕上,睫毛分毫未颤,心底一片澄澈寒凉。
她听得清清楚楚,他句句念着孩子,字字皆为自身绝境,从头到尾,从未有半字问过她的病情,半分愧疚她受过的苦楚。
昔日她为他守王府、护基业、渡劫难、耗尽心神、赌上性命。
一朝失势、恩情作废,他转头拥新人、信谗言、弃真心。
如今新人遭难、子嗣垂危,走投无路之际,才想起世间唯有她能破局,才假惺惺追忆旧情、跪地忏悔。
何其可笑,何其虚伪。
还有帝王的猜忌、朝堂的凉薄、旁人的惋惜,于她而言,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她早已抽身出局,斩断所有牵绊,朝堂纷争、王府恩怨、皇家荣辱,再与她秦知韫没有半分干系。
萧惊渊字字哽咽的哀求还在继续,卑微又偏执,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韫儿,我知道我错了,我只求你醒一醒,救救我的孩子……往后我永不扰你,万事皆依你愿……”
阿吉布义愤填膺的斥责声声锐利,护姐心切,字字控诉他的自私凉薄。
龙央沉稳劝和,分寸有度,恪守本分。
直至长公主缓步入场,温柔开言,情理兼备,不动声色化解僵局,替皇家赔罪、为绝境求情,体面又周全。
长公主的话温和通透,没有逼迫,只有恳请,顾全了她的委屈,也顾及了社稷万民,是这满场慌乱疯魔之中,唯一清醒公允的言语。
可即便如此,依旧撼动不了秦知韫半分心念。
万民安宁、边疆太平,她从前护过、拼过、倾尽所有过。
是皇家识人不明、凉薄负义,是世人不知珍惜、肆意辜负。
她的仁心医术,是济世安良的本事,从来不是皇家绝境兜底的筹码,更不是原谅薄情负心人的恩典。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忽彦灵儿妒恶丛生、构陷忠良,自取祸劫。
萧惊渊忘恩负义、弃善逐恶,自食恶果。
一切皆是因果注定,半点不由人。
她冷眼躺着,静听屋外众生百态:有人疯魔求存,有人悔恨断肠,有人焦灼无奈,有人愤愤不平。
人人皆困于执念、恩怨、利弊之中,唯有她,置身事外,清醒旁观。
没有心软,没有动摇,没有半分想要出手相助的念头。
爱恨已死,前尘作废。
他们的绝境,是他们亲手造就。
他们的报应,理当自行承担。
萧惊渊还在床边痴痴伫立,眼底盛满悔恨与偏执,还在奢望她能骤然醒来,破例施救。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拼死哀求的最后希望,就静静躺在这里,清醒通透,冷眼看着他所有的狼狈与绝望,心如止水,漠然无波。
这场由他亲手开启的亏欠与辜负,终要由他亲手承受结局。
而她秦知韫,自此闲居别院,不问红尘,不涉因果,安然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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