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儿。
薛礼低声轻唤,嗓音沙哑,带着压了二十年的沧桑沉重。
萧墨白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回神。
方才那句身世真相,依旧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震得他心神震荡、方寸尽失。漫长的怔忡过后,他纷乱崩塌的思绪才勉强拼凑回几分清醒,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茫然与酸涩。
“父亲……”
萧墨白喉间发紧,声音微微颤抖,一字下,眼底已然泛起层层湿红。他猛地起身,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俯身垂首,郑重叩拜。
“父亲,请受孩儿一拜。”
薛礼心头巨震,连忙伸手去扶,神色惶急又惶恐:“谦儿……不可!万万不可!你是安逸王府唯一的世子,老夫怎敢受你如此大礼!”
萧墨白脊背挺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而恳切:“父亲于我有再造之恩、抚育之情,二十年舍命庇护、担惊受怕,恩重如山,您受得起。”
言罢,他不顾薛礼阻拦,认认真真、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响头。
额头数次触碰寒凉地砖,每一声沉闷的叩响,都是他对薛家二十年隐忍付出的敬重与愧疚。这三拜,拜养育、拜庇护、拜薛家为他牺牲的一切。
三叩礼毕,他抬首,眼眶通红,嗓音哽咽,只一句浅语,便瞬间击溃了薛礼隐忍多年的防线。
“父亲,这些年,您受苦了。”
二十年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怀揣着株连九族的惊天秘辛,日日恐东窗事发、夜夜惧祸及满门。旁人只知大将军风光赫赫,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些年是如何熬着恐惧、扛着重担,心翼翼护住这一缕萧家遗脉。
心底积压半生的酸楚尽数被这句温言戳破,薛礼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栗,两行滚烫老泪,再也克制不住,顺着沧桑褶皱的面颊缓缓滚。
萧墨白缓缓起身,移步坐到薛礼身侧。
烛火摇曳跳跃,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满室沉寂,只剩沉郁难言的悲戚。他望着眼前两鬓霜白、面容沧桑疲惫的薛礼,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酸涩滚烫的情绪翻涌不休。
他太清楚这二十年的凶险。
为保他这枚萧家余孤,薛家顶着通逆重罪,隐姓瞒天、步步谨慎,日日在刀尖上度日。为了他萧家残存的血脉,薛家倾尽所有,赌上了满门荣辱、宗族性命。
念及此,萧墨白语声沉沉,带着浓重的哽咽:“父亲,孩儿都懂。这些年您日日惶恐、夜夜难安,顶着倾覆全族的风险将我抚育成人。为了萧家,为了我,您和母亲付出的太多太多……”
他喉头几度哽咽,难以成言,稍定心神,才抬眸望向薛礼,眼底满是探究与愧疚,轻声问道:“父亲,当年安逸王府戒备森严、众人紧盯,到处都是耳目,您究竟是如何将孩儿从那场大火中救出来的?”
薛礼抬手粗粗拭去满面泪水,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尘封二十年的血色过往与沉痛回忆,缓缓开口道来。
“当年我闻讯赶至安逸王府时,一切都晚了。阉人周富贵奉密令行事,唯恐夜长梦多、横生变故,不等清查府中活口,便命人泼满灯油、引燃柴火。
烈火遇油,瞬间燎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座恢弘王府便陷入一片火海,烈焰冲天、浓烟蔽日。
我心急如焚,一心想冲入府中搜救,却被周富贵的亲兵死死拦在门外。他们奉了死令,不许任何人踏前半步。我身为大夏镇国大将军,手握兵符、身负职权,情急之下亮出专属令牌,压退一众守卫,才得以冲破阻拦,闯入火场。
彼时府中早已一片狼藉,烈火灼烧骨肉、浓烟呛人肺腑。我不顾烈焰焚身、瓦砾崩塌,在残垣断中拼命搜寻,最终在后院偏院,找到了你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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