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宏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爹。”
心儿低着头。膝盖还在渗血,站都站不稳,但她努力挺直了腰。
“你又惹你母亲生气了?”
上官宏没问她为什么在这儿,没问她膝盖怎么了,没问她吃没吃晚饭。
第一句话,是责备。
心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爹,厨房送来的菜是馊的,我只是想换一份……”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上官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着眉头。“你母亲操持这么大一个家,事无巨细,你体谅她一点不行?一碟菜而已,至于闹到让她动气?”
心儿抬起头。
“爹,她把碟子从我手里拨掉了,碎的。不是我摔的。”
上官宏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行了行了,就你理由多。跪也跪了,罚也罚了,回去歇着吧。以后少去厨房,少惹事。”
说完,他转身就往花厅里走。
心儿的嘴唇动了动。
有些话压了很多年。不是没想过说,是不敢说。怕说出来,连最后那一点模糊的、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父女关系”都要碎掉了。
但今天跪了三个时辰,膝盖跪烂了,血浸透了裙子,太阳把她的后背晒脱了一层皮。
而她的父亲,连看一眼都不愿意多看。
转身就走。
像她是空气。
“爹。”
心儿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上官宏停住脚步,没回头。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上官宏转过身,脸上的不耐烦终于浮了上来。
“你是我上官家的女儿,吃穿用度养到这么大,我哪里亏待你了?”
“我没有说你亏待……”
“那你还想怎样?”上官宏的音量拔高了一截。他似乎是被这个问题冒犯到了。“你弟弟是要撑起上官家门面的人,资源向他倾斜天经地义。你一个女儿家,安安分分待着,别给我添乱,就是你最大的价值。”
价值。
心儿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不是女儿。
是价值。
“听明白了就回去。”上官宏拂了拂袖子,重新坐回太师椅。“回头让齐伯给你送碗粥去。”
花厅的门合上了。
心儿站在走廊里,两条腿在发抖,但不是因为跪了三个时辰。
从小到大,她一直告诉自己,爹不是不疼她,只是不善表达。爹是被后母蒙蔽了,等有一天爹看到真相,就会护着她的。
她一直在等那一天。
等了十几年。
今天,她不用再等了。
心儿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糊了满脸。她擦了三下才擦干净,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忘兰苑走。
碎石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血印子。
没人打扫。
次日清早就被来往的丫鬟婆子踩没了。
回到忘兰苑,心儿关上门。
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坐在床沿上。
膝盖肿得老高,裙子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硬硬的褐色痂。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方手帕。
粗棉布的触感,边角有些毛了。上面的兰花只绣了一半,“心”字倒是绣完了。
她把手帕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很久。
想起了一个人。
在峡谷里弹指间击溃宗师的那个背影。在雨中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在驿站里督促她多吃一碗饭时那种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个叫方默的人,大概已经走出很远了吧。
落云城对他来说,只是路过。
心儿把手帕收回袖子里,起身去角落里舀了一瓢凉水,撕了一块旧布条,慢慢擦洗膝盖上的伤口。
凉水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发颤。
她咬着布条,一声不吭。
远处的主院灯火通明,笑声传了半条街。
忘兰苑里黑漆漆的,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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