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绕过忘兰苑的后墙。后墙挨着一条排水沟,沟上面搭了几块石板。翻过石板,就是上官家宅子最外围的围墙。
围墙三米高。
对武者来说不算什么。
对心儿来说,这是一座山。
她不是武者。她连准武者都不是。
王氏从来不让她练武。
心儿在围墙
她把裙摆撩起来塞进腰带,双手抱住树干,一点一点往上蹭。
树皮刮破了她的手掌和小臂,衣服被树枝扯出几道口子。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脚滑了一下。
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臂酸得发颤。
她咬住嘴唇,腹部发力,把身体重新贴回树干上。
继续爬。
爬到树梢,翻上了围墙顶部。
墙头铺着碎瓦片,用来防贼的。
尖锐的瓦片扎进她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没有停。
翻过去。
从三米高的围墙外侧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双腿一软,侧摔在地上,肩膀重重磕在青石路面上。
疼。
整个人蜷在地上喘了好一阵。
然后她站了起来。
落云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
深夜的街道被月光照亮,两边的店铺全黑着,只有街角的更楼里飘来打更人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心儿站在上官家围墙外的暗影里,浑身是伤。
破裙子,烂膝盖,割伤的手掌,脱臼的肩膀,不对,好像没脱臼,活动了一下,疼但能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
方默从天武城出发,往东南走了。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不知道找到了之后,他还认不认得她。
不知道认得之后,他愿不愿意帮她。
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已经站在围墙外面了。
回头看了一眼。
上官家的大宅子在月光下黑沉沉地蹲着,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困兽。正院的飞檐翘角在夜空中勾出锋利的轮廓。
她在那里面待了十五年。
心儿转过身,面朝东南方向的街口。
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方手帕。
粗棉布的质地被体温捂得温热。
心儿攥住手帕,迈开步子。
第一步很难。
第二步好一些。
第三步的时候,她跑了起来。
赤着脚跑过青石板路面,跑过关着门的绸缎庄,跑过挂着幌子的茶馆,跑过更楼底下打盹的老更夫。
破裙子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没有回头。
落云城的东门在三里外。
出了东门,是一条通往天武城方向的官道。
官道上有驿站,有商队,有走南闯北的散修和行脚武者。
也许能搭一段顺风车。
也许能打听到那个人的下落。
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她已经不在那座牢笼里了。
心儿跑到长街尽头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犬吠。
不知道是哪家的看门狗被惊醒了。
犬吠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她没有停。
东门已经在前方了。
心儿攥着手帕,光着脚,踏进了城门洞子底下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身后是十五年的冰冷。
前方一无所有。
只有袖子里那方绣了一半兰花的手帕,和手帕上残留的、几乎已经散尽的、陌生人身上淡淡的烟火气。
东门外的官道上,一辆拉货的老牛车正慢吞吞地往东南方向走。赶车的老汉叼着旱烟袋,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女从城门底下跑出来,拦在了牛车前面。
“老伯,您这车……往哪个方向走?”
老汉被吓了一跳,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
“东南,去韩家集。小丫头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我的天爷,你这身上怎么都是血?”
心儿站在月光底下,脸上带着擦伤,裙摆上有干涸的血渍,赤着的脚已经跑得红肿。
但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嘴皮子抖了抖,嗓音里带着哑。
“老伯,能不能……让我搭一段路?”
老汉张了张嘴,看着这个浑身伤痕却硬撑着笑的小丫头,什么话都没问出口。
他往车辕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空位。
“上来吧。”
心儿爬上牛车,在干草堆里坐下来。
老牛打了个响鼻,迈开四条腿,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心儿靠在干草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半圆。
缺了一半。
但还在亮着。
她把手帕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牛车一路向东南,消失在漫长的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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