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
“你家里人呢?”
小男孩,狗子,嚼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嚼。
“没有了。”
方默没有追问。
他在狗子对面的干草堆上坐了下来,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搭在旁边的碎石堆上。
范思濯也走了过来,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席地坐下,从包里翻出布巾擦弩。
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暴雨打在残破的屋顶上,漏下来的水滴落在地面的坑洞里,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方默等狗子把那条肉干全部啃完,又喝了几口水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狗子,刚才我们在村里敲门,所有人都不让我们进去。他们怕什么?”
狗子正在舔手指上残留的油渍。
他的手停了。
“也不是……怕你们。”
“那怕什么?”
狗子没有回答。
方默换了个问法。
“你们村子,家家户户门口为什么要点红蜡烛?”
狗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放下手,转头朝门洞外面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是村子的中心。
回头的时候,他的脸上写满了方默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惊恐。
“不能说……”
狗子把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清的程度。
“被听到……就回不去了……”
方默盯着他。
“什么东西?”
狗子剧烈地摇头,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一截,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脑袋埋了进去。
方默没有再逼。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门洞边上,靠着墙框往外看。
雨还在下。
村子里的那些红蜡烛依然亮着,赭红色的火苗在风雨中一明一暗。
方默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
在他身后,狗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而范思濯收好了布巾,在黑暗中默默抬手,比了个“三”,三个方向,他听到了屋外有至少三处不同位置传来的窥视声响。
方默微微颔首。
他退回到墙角坐下,闭上了眼睛,把呼吸频率调到最慢。
但他的精神力场没有收回来。
三十五万的精神属性在这片小小的破庙方圆百步之内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每一滴雨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每一只虫子在墙缝里翻动身体的细微声响,全部被收入感知范围。
在村道的某个角落,有人正隔着窗帘盯着破庙的方向。
在村子东北角的一间屋里,有低沉的耳语声正在来回交换。
而在村子正中心,
那是个方默从外面看过去时被其他房屋挡住的位置。
他的精神力触及到那里的时候,碰到了一层软绵绵的、温热的阻隔。
不是阵法。
不是气血防御。
更不是任何武技构建的屏障。
方默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精神力碰上去的瞬间,他闻到了,不是鼻子闻到的,是精神力“闻”到的,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蜡味。
和门口那些红蜡烛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方默睁开眼。
夜还很长。
雨水从破庙残存的屋顶边缘淌下来,在地面汇成一条细流。狗子已经蜷缩在墙角睡着了,呼吸很浅,偶尔在梦中抽搐一下。
方默盯着门外那片黑漆漆的雨夜,右手拇指缓缓搭上了腰间风之迅捷的柄部。
他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庄里,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罕见的感觉。
不是恐惧。方默经历过的东西太多了,恐惧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奢侈品。
是不确定。
一种面对完全未知事物时的、模糊而黏腻的不确定感。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点都不喜欢。
门外,最近一户人家的红蜡烛忽然跳了一下,火苗从赭红变成了极短暂的,也许只有十分之一秒,纯黑色。
然后恢复了原样。
方默看见了。
范思濯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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