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云遮了。
整个村子沉入一种黏稠的、不透光的黑暗中。
方默估算着时间，约莫过了子时两刻，他站了起来。
范思濯把弩扣上肩膀，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破庙，沿着村边的矮墙往南摸。
满村的红蜡烛在各家门前烧着，火苗矮了一截，但没有灭。烛光映在泥墙上，把每条巷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方默的脚步极轻极稳，鞋底踩过碎石和泥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范思濯跟得紧，两个人在红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穿行。
到了小庙门口。
方默蹲下身，右手贴上了门板的最下沿。
精神力从掌心渗出去，沿着门板下方阻隔最薄弱的区域往里钻。
三十五万点精神属性的强度，在这个弹丸之地用出来属于降维。阻隔抵挡了不到半秒就被撑出了一个缺口，方默的感知力顺着缺口长驱直入。
庙里的布局一览无余。
一间主殿，不大，前后不超过二十步。
正中央摆了一张供桌。
供桌上方挂着一顶红色的绸缎华盖，四角缀着铜铃，没有风，但铜铃在他的精神力触碰到华盖的瞬间发出了极细微的震颤。
方默的注意力落在了供桌上。
他的精神力在供桌中央的物体表面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范思濯。”
“嗯？”
“进去之后别出声。”
方默右手往上一推，门板无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进去，范思濯紧随其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庙内的空气浓稠得刺鼻。
不是灰尘的味道。是香。是那种烧了很久很久、已经渗进了每一寸墙面和地面的陈年香灰气。方默以前在天武城的寺庙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但那种是淡而清的檀香。
这里的不是。
这里的香味发甜。跟门外红蜡烛的味道一模一样。
方默走到了供桌前面。
他低下头。
供桌很低矮，只到他的腰。桌面上铺了一层红绸，红绸中央放着一个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具干尸。
比方默想象中的要小。大约四尺出头的高度，缩着身体盘腿端坐，双手叠在膝盖上。身上穿着一套保存完好的锦缎衣袍，袍子的花色是金线绣的云纹，襟口处别着一枚黑色的扣子。
皮肤已经完全干化了，贴在骨骼上面，颜色发灰发黄。十根手指的指甲异常完整，长出指尖大约两寸，弯曲着扣在膝盖布料上。
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
这具干尸没有头。
脖子以上是空的。
不是被砍掉的那种空法。颈部的断口光洁、平整，没有任何刀斧的痕迹。
方默启动了真实之眼。
那只在视网膜内侧微微发亮的雏形瞳术把眼前的一切都解析成了信息流。
干尸的身体状态被标注为灰色，“无生命反应”。但在灰色信息的底层，方默捕捉到了一道极其暗淡的橙红色光脉。
那道光脉从干尸的胸腔深处发出，沿着颈椎一路往上延伸，到达断口处以后没有终止。
它继续往上走。
在断口上方大约一尺的空气中，橙红色的光脉分叉，扩散，
然后方默看清了。
断口上方悬浮着一团东西。
肉眼看不到。
真实之眼才能看到。
那是一颗由青灰色烟气凝聚成的头颅。
不成形。五官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搅碎了又重新拼回来，每一秒都在变化。鼻子、嘴巴、眼窝的位置不断偏移、重组、崩解、再生。整张脸就像是一块正在被反复揉捏的湿泥。
方默注意到了那些烟气的来源。
供桌的两侧各立了一个铁质的香插。
香插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已经烧完的香脚，少说有几百根，堆叠成了一座小丘。
而正在燃烧的三根新香，青烟袅袅升起之后，并没有向天花板扩散。
所有的烟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往断口上方那颗虚幻的头颅上汇聚。
每一缕青烟飘到头颅的边缘就被吸进去了，头颅的轮廓随之变得清晰一点点，然后又模糊。
反复。
不断地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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