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小心。”
“嗯。”
方默关掉通讯器,往后靠在墙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青瓦镇的灯火稀稀拉拉的,主街上还有一些晚归的行人在走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鼻子,山路上吃了三天的灰,鼻腔里全是土。
手帕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上面绣着一个“心”字,
方默擦完鼻子,随手把手帕叠好塞回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馒头铺子收摊时残余的面香味。
楼下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方默没有往窗外看。
他在想明天过隘口的事。
,
主街上,一辆破旧的牛车从东北方向缓缓驶来。
车上堆着大半车干笋,干笋堆的缝隙里蜷着一个裹了一层干草的瘦小身影。
王大叔在街口停了车。
“丫头,青瓦镇到了。我明天一早就掉头回去,再往东南走就不顺路了。”
草堆里动了一下。
心儿撑着车帮坐起来。
她的烧退了一些,但脸色仍然很差,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膝盖上的血痂又被草屑蹭开了,裤腿上新添了一片暗红的印子。
“谢谢王大叔。”
她从车上爬下来,光着的脚踩在石板路上。
鞋子在逃出上官家的第二天就跑烂了,之后一直光脚走路。脚底板上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灰色硬茧,这会儿踩在石板上,倒是不怎么疼了。
王大叔犹豫了一下,从车上翻出来半个干饼子递给她。
“拿着路上吃。”
心儿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王大叔摇了摇头,赶着牛车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心儿站在主街上,四下张望。
镇子不大,灯火也不多。几家还亮着灯的铺子正在收拾打烊,偶尔有行人从她身边经过,看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一个光着脚、满身狼狈的丫头,在这种地方不算稀奇。
她的视线从主街扫过去,停在了一家客栈的招牌上。
余福客栈。
二楼有几间房亮着灯。
她当然不可能住得起客栈。
心儿收回视线,往街尾走去。那边有一座半塌的土地庙,今晚可以在里面凑合一夜。
她经过余福客栈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
不是因为客栈。
是因为门口地上有半个馒头。
被人咬了两口扔掉的,沾了一些泥,但里面的馒头瓤还是白的。
心儿蹲下去,捡了起来。
用手把外面的泥搓掉,塞进了怀里。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往客栈的二楼看。
而二楼靠窗那间房里,方默正把刚擦完鼻子的手帕叠好,塞进了外衣内侧的口袋。
那块绣着“心”字兰花的手帕。
窗户开着一条缝。
如果方默在这个时候往下看一眼,他会看到一个光着脚、蜷着肩膀的瘦小身影从客栈门口走过去。
但他没有看。
他在想北辰隘口的事。
心儿的背影消失在主街尽头的黑暗里。
她会在土地庙里蹲一夜,然后天亮之后继续往东南走。
她的目的地是鸿心道馆。
那座三天前刚被方默打成废墟的道馆。
客栈二楼的灯灭了。
主街上彻底安静下来。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阵夜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街心掠过。
两条路线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上交叉了一瞬,然后各自伸向了相反的方向。
一条向东南,通往一片已经不存在的废墟。
一条向西南,通往北辰隘口,通往卡瑟兰,通往天门山。
心儿不知道她要找的人今晚就睡在她头顶三丈的地方。
方默不知道他怀里那块手帕的主人刚从他窗下走过。
第二天清晨,方默和范思濯退了房,在主街上买了两大包干粮和三罐水,然后出了镇子西南方向的小门,头也不回地上了山路。
半个时辰后。
心儿从土地庙里醒来,揉着酸疼的腰走到主街上,向一个早起摆摊的老婆婆打听鸿心道馆的方向。
老婆婆指了指东南方的山。
“翻过那片岭,再走两天就到了。不过丫头,我前天听过路的人说,那边好像出了点事,你去那里干啥?”
心儿没有多问。
她道了声谢,光着脚,朝东南方向走了过去。
余福客栈的掌柜推开门板准备开张,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跟往常没有两样。
没有人注意到,今天早晨的青瓦镇,走掉了两拨人。
一拨往西南。
一拨往东南。
他在和范思濯讨论过隘口的时间节点。
心儿的右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块绣了一半的手帕。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脚步,告诉自己再走两天就到了。
两块手帕,一块在口袋里,一块在胸口。
两个人,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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