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悲伤。
该怎么形容呢?方默见过很多种害怕。有被突然吓到的那种,瞳孔骤缩、呼吸急促、身体本能后仰。也有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表现为迟疑、犹豫、反复确认。
李卫现在的状态都不是。
他的瞳孔确实急剧收缩了,收得很厉害,虹膜边缘几乎全部暴露。但他的身体没有后仰,反而微微前倾,重心落在脚尖上,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准备转身跑掉的起跑姿态。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喉结连续滚了三次。
吞咽。持续的吞咽。
这是“已知的恐惧”——他怕的不是眼前这具尸体,而是这具尸体代表的某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方默收回余光,站起身来。
“高教授。”
高远缓了半天,终于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红得厉害,但没有流泪。
“这里是外围区域,遗骸保存还算完整。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遗物需要收走。”
高远点了点头,颤着手开始翻检遗骸身上残留的物品。
断刀残柄、锈蚀的皮带扣、一只被压扁的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学宫壬子届同窗赠”。
每翻出一样东西,高远的嘴唇就抿得更紧一些。
最后,他从遗骸的胸口衣物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三层,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纸质还算完好,打开之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小字,墨迹有些洇但基本能辨认。
高远拿着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方默没有凑过去看。
他退后两步,走到范思濯身旁。
“颈椎第三第四节之间有个针孔。”
范思濯的肩膀绷了一下。
“不是风化的。”方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有动。“人为的,一击毙命,手法很干净。”
范思濯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方默没有继续往下说。
高远用了很长时间才把纸上的内容看完。他把油纸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怀里,然后站起来。
“把老孟的鞋脱下来,带走。”
铁山照办了,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把那双棕色登山鞋包好,放进了驮车上的储物箱里。
遗骸被就地掩埋。高远用断刀的残柄插在沙堆顶部做了个记号,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
谁都没怎么说话。
高玲几次想凑到爷爷身边,都被高远挥手赶了回去。铁山板着脸走在前面开路,偶尔回头看一眼高远的背影。
两个年轻护卫低声嘀咕了几句,也被铁山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方默骑在蜥蜴上,右手搭在膝盖上缓慢导气。经脉里的淤塞又松了一分,但离完全恢复还早得很。
傍晚扎营。
地点选在两座大土墩之间的一块平地上。避风,视野尚可。
营帐支好之后,铁山安排了三班守夜。方默和范思濯被分到了后半夜的第三班。
晚饭是干粮配清水,没人有心思生火做热食。
高远独自坐在帐篷里看那张油纸包裹的旧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高玲给爷爷送了碗水进去,出来的时候鼻头红红的。
方默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土墩,半闭着眼。
风小了。
天上的星星很密,苍溟古星的夜空跟地球完全不一样。没有月亮,但有一条极宽的星带横贯天穹,亮度足以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影子。
方默等了很久。
等到铁山打起了呼噜。
等到第一班守夜的护卫开始犯困、不停地搓脸提神。
等到营地里最后一盏油灯也灭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
最后一辆驮车旁边,有一个影子在动。
很轻,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
李卫。
他从帐篷里钻出来,赤着脚,没穿鞋,摸黑绕过了睡在外围的周叔,又绕过了驮车的轮子,走向了存放那双棕色登山鞋的储物箱。
方默没动。
他甚至调整了呼吸频率,让自己的气息跟沉睡中的人一模一样。
李卫在储物箱前蹲下来。
他的手摸索着箱盖上的搭扣,很轻地扳开,又很轻地掀起箱盖。
星光打在他脸上,方默看得清楚。
那张脸上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慌张。
李卫从箱子里摸出了那双用粗布包着的棕色登山鞋。
他把布解开,双手捧着鞋,翻过来,贴近了看。
然后他开始摸。
手指从鞋帮摸到鞋底,从鞋底摸到鞋跟,又从鞋跟伸进鞋里面去掏。
他在找什么。
找了很久,左右两只鞋都摸遍了,甚至把鞋垫撬起来看了
一无所获。
李卫的双肩塌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储物箱旁边,捧着那双鞋,低着头。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做了一个出乎方默意料的动作。
他把两只鞋揣进了怀里,弓着腰,赤脚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
营地恢复了寂静。
方默靠在石头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然后停了。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有几条线正在交织:棕色登山鞋、十年前失踪的探险队、颈椎上的针孔、李卫口袋里的铁扣、李卫今晚在鞋里翻找某样东西、以及——他找不到。
这些线还没有拧到一起的时刻。
但方默知道,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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