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
囚车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
她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外面的动静惊到了她。
那颗低垂的头颅在缓缓抬起。
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凌乱的发丝从脸颊两侧滑落，一点一点地露出
尖削的下巴。
惨白的嘴唇，干裂出了一道血口子。
鼻梁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然后
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方默记得那双眼睛。
他第一次见到上官亦心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装着怯懦、自卑，和一丁点小心翼翼的倔强。
后来那双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有了信任，有了依赖，有了那种被人护在身后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安心。
但现在。
那双眼睛是空的。
瞳孔涣散，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凹陷不是空洞的那种空。
是被打碎了的那种空。
是所有希望都被碾成齑粉之后，剩下的那种空。
她的视线在周围的人群上方茫然地扫过。
扫过围观的村民。
扫过举着武器的士兵。
扫过槐树，扫过天空。
然后她看到了方默。
她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的颤抖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
她整个人凝固在了那里，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方默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隔着十几名士兵，隔着枪尖和刀锋，在嘈杂的人群中对视。
上官亦心的嘴唇动了。
没有发出声音。
但方默看得出她在说什么。
那个口型
是他的名字。
然后，她的表情崩塌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惊愕、难以置信、狂喜、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和自卑。
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但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满身淤泥。
她的脸扭曲了。
那种扭曲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羞耻。
她低下了头。
猛地、用力地、几乎是撞向自己膝盖一样地低下了头。
然后她开始往后缩。
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把自己往囚车更深更暗的角落里塞。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蜷得更紧了。
把脸完全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她在躲。
她看到了他。
然后她在躲。
她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
这个认知撞进方默脑子里的时候，他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终于有了形状。
是疼。
纯粹的、尖锐的、能把五脏六腑全部绞碎的疼。
方默的拳头在身侧攥紧。
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站在那里。
十几把武器指着他。
一个大武师在三步外按着刀。
上百名黑甲士兵环伺在侧。
他都没有看。
他只是看着那辆囚车角落里，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拼命想从他视线里消失的女孩子。
方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指甲嵌进掌心的力度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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