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一根草靶子上插着十来串红彤彤的山楂糖葫芦,外面裹着一层焦黄的糖衣,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上官亦心只看了两三个呼吸就收回了视线,低着头快步跟上了方默。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
方默也什么都没说。
买完包子,三人继续赶路。
走出集镇大约半里地的时候,方默忽然停下来。
“张嘴。”
上官亦心茫然地抬头。
然后她看见了方默手里的东西。
一串糖葫芦。
圆滚滚的山楂外面裹着厚厚的糖壳,阳光一照,红得透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她完全没发现。
上官亦心愣在原地。
“不拿着?那我扔了。”
她赶紧伸手接住。
糖葫芦的竹签还带着温热。她把第一颗山楂放进嘴里,牙齿咬破糖壳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甜的。
很甜。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是她小时候的味道。那时候她还没有被送进忘兰苑,娘亲还活着,每年庙会都会给她买一串。
上官亦心一颗接一颗地吃。吃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的视线模糊了。
她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花,偷偷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
方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范思濯跟在旁边,闷头吃着自己的包子,装聋作哑。
又走了小半天。
天武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这座城太大了。方默之前来过一次——城墙高逾百丈,绵延数千里,乌黑的合金壁面上镌刻着古老的阵纹。城头上巡逻的武者骑着三米高的黑鬃战狮,来回穿梭,气息一个比一个浑厚。
城门口的人流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上官亦心不自觉地往方默身边靠了靠。
范思濯却在城门前五十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方默也停了。
两人对视。
范思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然后他朝着方默认认真真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武者间最正式的全礼。
躬身九十度。保持了整整三个呼吸。
“方兄。”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哑。“我家就在天武城内。此行……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一路照拂。大恩不言谢。”
方默看着他。
这个同行了数月的年轻人,在天门山的鬼城里跟他并肩杀过怪物,在灰烬神殿的追击下和他一起钻过矿洞,在卡瑟兰的检查站前装过孙子。
他身上有很多毛躁的地方,但也有更多值得认可的品质。
够义气。够机灵。关键时刻靠得住。
“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范思濯从脖子上摘下一块刻着“范”字的青色玉佩,双手捧着递了过来。“我范思濯万死不辞。这块玉佩是我的身份信物,在天武城乃至周边十二城范围内,持此物可调动范家的一切力量。”
方默伸手接过了玉佩。
玉质温润,触手微凉。上面的“范”字苍劲有力,刻痕很深,少说也传了好几代人。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抬手拍了拍范思濯的肩膀。
“保重。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你的天赋。”
范思濯用力点头。他的鼻子有些发酸,但硬是撑住了没有丢人。
“您也保重。”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方默身后的上官亦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咧嘴笑了笑:“照顾好心儿姑娘。”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
又走了十几步又回头。
方默无奈地朝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又不是见不到了。”
范思濯这才憋着笑跑进了人流里,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城门的阴影中。
方默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默默站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人。”身后传来上官亦心小小的声音。
“嗯。”方默收回视线,没有多做评价。他调转方向,沿着城墙外侧的岔路绕了过去。天武城不是他的目的地,他的目标在更远的地方。
上官亦心紧跟着他的步伐。走了一段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我们……要去哪里?”
方默侧过头。
夕阳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
上官亦心的脚步顿了一下。
家。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字了。
就在她因为这两个字而喉头发酸的时候,方默腰间的城心石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但方默的脚步立刻停住了。
一股窥探感扫过他的后脑勺,极其短暂——不到一个呼吸就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暗处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立刻缩了回去。
这种窥探的质感和灰烬神殿的完全不同。
灰烬神殿的监视带着一股灼热的魂力余韵,像是隔着火焰偷看。而这次的窥探是冰冷的、尖锐的,更像是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在他头顶划过。
方默的右手无声地按在了城心石上。
有人在监视他。
而且不是灰烬神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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