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融进冰室的寒气里。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清楚到不像梦话,像是有人借着她的嘴在问一个已经问了很多遍的问题。
方默低头看自己记下的拼音。
”之牧”。
日记。解语妃的日记。
他没有翻,因为内容已经在脑子里了。日记里出现过这个称呼,出现在一段关于宫廷对话的记录中。解语妃提到过一个人,用的就是“之牧”这两个字,但上下文残缺,身份不明。
方默在“之牧”两个字
莉莉娅接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这回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平调的念白。
是低泣。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通用语和古语混在一起。前半句听得懂,后半句又滑进了那种喉音浓重的古老发音里,像两条河搅在一起。
然后停顿了几秒。
再出声的时候,方默的后背绷紧了。
声音变尖了。变细了。变成了一种非常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线,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抽泣。
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句,只有哭声。
不是莉莉娅的声线。
方默看过去。莉莉娅的喉结在微微颤动,发出的声音和她本人的音色差了至少一个八度太细了,太尖了,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捏住,强行挤出了一种不属于她的频率。
上官亦心的脸白了一层。
哭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弱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
莉莉娅不再动了。
方默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十几秒,确认呼吸平稳了,才把铅笔放下。
他翻回日记本前面的页码,找到自己之前誊抄的解语妃日记片段。
逐字对。
莉莉娅呓语中那几个能辨认的古语音节“呃嘎”“兹穆”“叶席尔”他把拼出来的近似音和日记里用古文记录的宫廷对话逐行比对。
第三行对上了。
日记中解语妃记录的一段侍女之间的对话,其中一个词的字形结构和“兹穆”的发音高度吻合。
第七行又对上了一个。
方默用铅笔在两处重合的地方各画了一个圈,中间连了一条线。
上官亦心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也看明白了。
方默合上日记本,靠回墙壁。
冰室安安静静的。莉莉娅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肩膀不抖了,嘴唇也不动了。
他和上官亦心就这么坐着,一左一右,一个听,一个看。
一炷香过去了。没有再出声。
又一炷香。还是安静的。
方默数了数时间。从莉莉娅躺下到现在,大概一个半时辰。
地面上的录音设备还亮着红灯。
莉莉娅动了。
她先是伸了一下腿,然后手从睡袋里抽出来,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利索。不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那种起法,是一下子就醒透了。
“我睡了多久?”
声音沙沙的,带着刚醒的粗粝。
“一个半时辰。”方默回。
莉莉娅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两侧各按了几下。
“我好像做了个梦,但记不清内容了。”
方默没有马上接话。他拿起地面上的录音设备,倒回去,选了其中一段,按下播放。
设备里传出莉莉娅自己的声音。
“……宫殿好冷……之牧……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莉莉娅的手指停在太阳穴上,没有放下来。
她听完了这一段。
方默又放了下一段那段尖细的、带着孩童哭腔的声音。
设备的拾音头质量不错,把那种不属于莉莉娅的尖锐频率完完整整地录了进去。
声音在冰室里回荡。比亲耳听到的时候更诡异,因为多了一层金属质地的回放底噪。
莉莉娅听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
“我根本不会这种语言。”她说。
停了两拍。
“但梦里说的时候没有违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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