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翻到手录后半段的一页,纸面正中有一道横向折痕,折过不止一次,痕迹压得很深,纤维都起了毛。
王氏在这一页的书写方式变了。
之前的记录不管多敏感,她都用的是连续行文,一件事接一件事,中间不空行。但这一页,每一段之间都空了两行,像是写一段就停下来想了很久,才接着往下写。
第一段。
“七月十四夜,妃命妾备莲子羹送往内室。妾端盘至门前,门虚掩,妾本欲推门入,忽闻内中有男声,遂止步。”
第二段。
“牧君声低沉,但妾距门不过三步,听得分明‘帝不废六,吾终无宁日。与其待其先动,不如吾先一步。’”
方默的翻页动作停了。
上官亦心的呼吸声也停了半拍。
第三段。
“语妃未语。良久,才说‘你当真要如此?’牧君答‘药已备好,只待时机。’”
方默把这几段反复读了一遍,手指按在“药已备好”四个字上。
“他要对谁动手?”上官亦心压着嗓子问。
“两个可能。”方默没抬头,“皇帝,或者六皇子。‘帝不废六’如果皇帝不废掉六皇子,太子就永远不安全。最直接的办法是让皇帝下不了这个决定的人消失。”
“对皇帝下手?”
“或者对六皇子。让六皇子出事,等于替皇帝做了选择。”
方默继续往下读。
第四段。
“语妃又问‘此物从何得来’,牧君答‘你不必知,只需知其无色无味,三日后方显’。牧君自袖中取一青瓷瓶,瓶口封蜡。妃接过,置于妆匣底层。”
青瓷瓶。封蜡。无色无味。三日后方显。
方默在脑子里把这几个特征串了一遍。
三日后才发作,说明这东西不是急性毒药,是慢性的,而且潜伏期极其精确三天。
“接着看。”莉莉娅催了一声。
第五段。
字迹陡然变得歪斜。
“妾不敢久留,退步时踢到门槛,屋内声顿止。牧君开门问谁在外,妾以‘送汤’应之,将莲子羹奉上。牧君接碗时面带笑意,但妾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没有从袖中抽出方才取瓶的那只手。”
方默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又翻开。
“妾后脊生寒,退至廊下方觉手心全是汗。”
从这一页之后,王氏连续六页没有再提青瓷瓶。
记录的内容回到了日常妃子的饮食起居、宫中的节令祭祀、值守班次的调换。字迹重新变得工整,行距恢复正常。
方默一页页翻过去。
第七页。
只有一行字,写在页面正中央,上下全是空白。
“牧君未动。帝仍健在。不知何故。”
方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计划没有执行。”
“为什么?”上官亦心问。
“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方默翻到下一页。
字迹忽然变得极其潦草,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字几乎看不清,像是手在剧烈发抖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八月初三,牧君忽病。晨起尚好,午后忽不能动,卧于榻上,目能转而四肢僵直,口不能言。”
方默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太医署连来四人,皆束手。帝闻讯震怒,亲至太子寝殿探视,见牧君双目含泪却无法开口,帝面色铁青,下令遍寻天下良医。”
“语妃跪于床前,哭至失声,至夜不肯离去。妾守在门外,听得妃反复说一句话‘不该是你,不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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