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讲,早上那两辆吉普三点钟回来了,人没多,也没少,去的几个回的几个。”
侯太太站在门洞里,压着嗓子同王妈讲,手炉在两手里倒来倒去:“车上多了两只旧木箱,麻绳捆着,卸下来搬进了专员楼底下。一只箱子底掉了,掉一地线装书,黄的。铁宝山蹲在地上捡,捡了一刻钟。扈专员也蹲下来帮着捡,捡一本翻一翻,搁回箱子里。”
“书。”王妈说。
“西郊拉书回来。您呐,过了年头一样事,是拉书。”
她走了。
陆行舟坐在堂屋里,看着北墙那张胖娃娃。
人没多,也没少。
晌午他进门的时候饺子正下锅,王妈拿笊篱一搅点一碗凉水:“开市饺子,赶上了。”
院子扫干净了,红纸屑在西墙根堆成一座红的小山。王妈侄子蹲着拿火柴点,冻的点不着。“初六扫的不烧,攒着十五一块烧!”王妈在灶房里喊,他把火柴揣回去了。
曼丽坐在炉边没问,看了一眼他棉袍前襟鼓起的方块,起身去端饺子。
他把纸包搁桌上解开:一对铜轴头,一卷宣纸。
她端着饺子进来看那对轴头,拿起一只掂一掂:“沉。”又拿起另一只掂一掂,两只一样沉,搁下了,“吃饺子。”
小顺从门洞探进头:“陆先生,开市!我奶奶讲开市饺子吃了一年有活干,我吃了十二个,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一个。”
“吃十三个呢?”王妈问。
小顺想了想:“闰月。今年闰不闰?”
“今年不闰。再吃一个,一年十三个月,你奶奶多煮一个月的饭。”
小顺缩回去,一路跑一路喊:“奶奶,今年不闰!”
王妈侄子蹲在门槛上吃,咬一口停住了,吐在手心里,一枚乾隆铜钱,绿的,边磨薄了。王妈从灶房出来,脸上笑着:“一锅搁一个,谁吃着谁一年有福。除夕那一个太太吃着了,今日这一个你吃着了,一家子一个不落。”
“俺长这么大头一回。通州过年俺家一锅也搁一个,俺爹吃着过,俺娘吃着过,俺妹子吃着过,俺没吃着过。”
他在棉袄上把铜钱擦亮了,对着天看,拿一根细麻线拴在风车竹竿顶上。风一来,五个轮子转,铜钱在竿顶转圈,叮一声碰着一只小鼓:“俺带回通州给俺娘看。”
曼丽夹一个饺子搁进他碗里:“多吃一个,多一个月。”
下晌曼丽搬条凳站到北墙底下,把胖娃娃取下来,拿剪刀撬下两只白木轴头,一只撬裂了一道缝,把铜的拍了三下套进去,挂回去。画沉下去,直了,一道褶子都没有。
“直了。”
两只撬下来的木轴头她看了看,扔进炉子,木头噼的一声。
她看桌上那卷宣纸,没碰:“练字用的。你练。我去后胡同看看西厢的锁。”她拿起那把拴红绳的铜钥匙出去了。
侯太太来报信,是四点。
五点曼丽回来,钥匙搁桌上:“锁是好的。屋里桌上那只碗,半碗米汤冻成冰,碗裂了一道,我倒了。炕上被子彩凤走的时候叠的,叠得方。炕头墙上钉着一张去年的月份牌,翻到腊月没翻过来,我没动。等她回来自家翻。”
她把手伸到炉口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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