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出来他抬头了。
小樊七月的信写先生到北平要吃陆太太做的面,那一句是讲给太太听的,太太听了晓得先生在北平,晓得了就够了。面是不能去吃的。
“我不吃了,开学忙。”
“话我带。”
她翻开教案第一页岳阳楼记,抽出昨夜削尖的铅笔,在页边写,写一行停一停:隋记一月。书摊至十月。察言录三行。
写书摊那一行笔尖顿一下:隆福寺西口,十月以后书摊怎样上头没讲,没讲的不写。
合上,手掌在封面按平,搁回桌子当中。第三斟壶里剩不多,倒出来凉的。
“看。”她推到他手边。
他翻开。她看芦花不看他,可她晓得他在看什么:三行新的,三行上头还有一行淡的,庆历四年春上头两指宽:北平干,润嗓子。
去年十一月夫子庙买了桂花糖回来写的,不是写给他的。可他在看。
她数着,一遍,两遍,第三遍看到一半,她伸手把教案抽回来,合上夹进腋下,不快不慢:“够了。”
他的手收回去搁在膝上:“记住了。”
“记着,不落纸。”
凳子往里推,很轻没响:“先生慢坐。”
旗袍下摆在竿子那里过了一下没碰着。苇子当中那条土路,脚底下没声,苇子先没到肩,再没到头。
她没回头。
走到苇子尽头那口井,洗菜的妇人走了,井台上一摊水干了一半。她站住,翻开教案第一页,三行新的拿指头抹,一行一行抹得重,铅灰糊成一片看不出字。
上头那一行淡的,北平干,润嗓子。
她的指头搁在上头,搁了一会,抹了一下,很轻。
那一行还在。
他看了两遍半。两遍半,他看一遍就在了,第二遍是看给她看的,第三遍半截她抽回来,是她不叫他再看。
她回到宣武门里天擦黑,石驸马大街槐树底下槐米扫成一堆一堆。门房在窗洞里推出簿子,她签进门,五点四十。门房看一眼她腋下的教案,看一眼她鞋帮上沾的黄土:“先生去城外了?”
“陶然亭。”
“这时候芦花不白。”
“不白。”
门房在那一行后头又点了一个点,没写字。
西跨院校役还在扫,扫的是傍晚刮进来的枣叶,见她进来停了扫帚:“先生,看着芦花没有?”
“看着了,开了头,白一层。”
“开了头就是看着了。”校役得意,“我讲得准吧,秋分才全白。秋分那天先生再去,满塘白,风一刮,跟下雪一样。”
“秋分再去。”
“先生再去,带一块手帕。”他讲,“芦花飞进眼睛里,揉不出来。前头那一位算术先生去了一回,回来红着眼睛,讲是叫芦花迷的,我看是叫人家骂的。”
她笑了一下,进屋点灯,把教案搁在桌上,没翻开。窗台那盆文竹湿着,梨核埋的那一处还是平的。
她坐着,把今天一刻钟在心里又过一遍:一根芦花,一指宽,三句话,两遍半。
上头叫她带一句车的事上头不问,她带了。他讲不讲是他的事,难他自己担。她讲担着。
担着两个字她讲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往后他担着的东西有多重,她不晓得,也不问。她能做的,是记着那一指宽,不再往前挪。
她把灯捻子捻低,坐到十一点,吹了。月亮门那边铁锁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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