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外头的长衫进来了,手里一小筐煤球,蹲在炉子跟前添,添得慢,一个一个架空,架完了拿火筷子拨出一个眼。
“先生,北平的煤球要架空。”他背对着她讲,“架实了闷死。”
同西跨院校役讲的一个样。北平人生炉子,讲的都是这一句。
他添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没走,站在炉边看火苗舔上来:“我在这门洞里坐了一年多,来要人的爹娘见过不少,跪的哭的塞钱的,学校来要的,先生是头一个。”
她不接话。
“学校的公函,压在我茶碗底下。”他讲,“专员看了要收着,收着是一张纸。先生人来了,不是一张纸。”
他讲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多讲了,把火筷子靠在墙上,出去了,门还留那一道缝。
炉子旺了,屋里暖了一点。她手还是并着搁在膝上。
一个门洞里坐了一年多的人,讲话讲一半。他讲的那一半,是她来了这一趟,簿子上就不是一张纸了。
后院门响,布鞋脚步不快,绕过东厢后墙到前头,门推开。五十上下,灰长衫黑布鞋,一只皮子磨白了的旧公事包,方脸淡眉,眼皮往下耷着一点。
她站起来。
“沈先生。”句末往上提一提,像念书。
“郝专员。”
他不问她怎么晓得他姓郝,公事包搁桌上,在对面坐下:“先生坐。”包打开不拿东西,包口朝着他自己。
“女师的来要学生,九个。”
“女师七个,旁校两个。”
“旁校的两个女师的先生也要?”
“礼拜三夜里在女师念书,在女师念书的女师的先生要。”
“先生晓得礼拜三夜里?晓得他们念的什么?”
“晓得。念书。”
他不往下问,手搁在公事包上。西屋那边又有人咳一声,他眼皮抬一下。
“沈先生南京来的。城南女中国文,去年五月到校今年八月走,走的时候报上有一行。”
“有一行。”
“上海的沈是沈,南京的沈是沈,北平的沈是女师的。先生讲过这一句,讲得好。”句末又提一提。
她看着那只敞着口的公事包,包里一叠纸边露出一个角,她不看那个角,看他的手。他的手搁在包上,指头并着,像搁在一本书上。
他讲的是她那天在课堂上讲给恽明蕖听的话。这句话从女师二年级甲班头一排,走到大木仓一个专员嘴里,走了一个多月。
他站起来,公事包没合,留在桌上包口朝着他坐过的椅子:“学生问完了放。读书会九个人,一人一刻钟,问的是念的什么书。念的书簿子上有,对得上就放。”
“几时放?”
“对得上就放。”
他走到门口,手搭门框站住,回过身看她,看她的短头发,后颈那一道白,膝上并着的两只手。脸上什么也没有。
“沈先生,留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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