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天成从那两条腿上跨过去,身子一歪,伸手扶了一下墙。
伸的是左手。
长凳上的报纸放下来了。
缺了一节的小指搭在灰墙上,墙皮白的,断口圆的,长好了的,皮是亮的。岳千帆看着那一根指头,看了很久。
扈天成觉出来了,把手从墙上拿下来,揣进大衣口袋。揣得快。他没回头,出了大门。
岳千帆把报纸又举起来。还是那一版。
岳千帆是一早来的,正月十七,礼拜四,九点不到,坐在门房外头那条给办事人等候的长凳上。长凳漆掉了一头高一头低,他坐低的那一头,两条腿伸着,伸到走廊当中。走廊窄,一个人走旁人得让。
报纸是昨日的。他看了一早上,没翻过版。
牧顺来在窗口里看他看了一早上:“岳组长,楼上有屋,屋里有椅子。”
“屋里没人走。”
牧顺来没想明白,低头在簿子上记:岳组长,九点,门房长凳,看报。记完了抬头:“岳组长,俺记你你不恼。扈专员俺画圈,你俺写字。岳字俺会写。”
“写得好。”
牧顺来很高兴,把那个岳字又描了一遍。
扈天成跨过去以后,他伸着脖子:“岳组长,扈专员的手少一截,俺早看见了,俺不敢问。”
岳千帆翻一页报纸:“不问好。”
十一点扈天成回来,左手还在口袋里。楼梯扶手在左边,他不扶,一级一级上,第三级踩着前日吐的那一点红,干了黑了,脚一滑,右手撑墙,左手没拿出来。
档案室的门厚,门轴锈了要两只手推。他拿肩膀顶着右手推,吱呀开一道缝,侧身挤进去。笪如海从走廊那头赶过来:“组长,我来。”
“不用。”
箱子里剩一箱书,西郊拉来的那七本码最上头。他拿右手翻开一本,翻到页边那一行老字,方的拙的。屋里没人。他把左手拿出来,搁在书页上,挨着那一行字。
缺了一节的那一根,挨着一个正字。
看一会,揣回去。这一回揣得慢,像揣一样怕碰的东西。
笪如海在门缝外头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想不出来,举起照相机对着那道门缝照了一张。
晌午伙房是烙饼,厚的硬的切三角,一人两块。扈天成拿一只手撕,撕不开,攥着往嘴里送,咬住了扯,扯不断,搁下了。端粥碗烫手,换不了手,就那么端着一口一口喝。
禹树声凑到骆廷桢耳朵边:“股长,扈专员今日一只手。”
“吃饭不问。”
“不问,看不看。”
骆廷桢咬一口饼嚼十下,眼睛看着那只大衣口袋。
岳千帆打了饭,在扈天成对面坐下,隔一张桌子,同前日一样。他两只手拿起饼,一撕两半,吃一口看一眼对面那只口袋。
扈天成的粥喝到一半,搁下了。
一个两只手撕饼,一个一只手揣着。伙房里没人讲话,灶后头蔺大师傅拿大勺搅粥,勺子碰锅沿,叮一声,又一声。
陆行舟坐门口长桌头上,第二块饼拿在手里,吃得慢。
扈天成的左手一上午没出来。岳千帆看那只口袋看了三回。
昆明,七月十三日夜,一条巷子。电报上八行字,末一行:现场作匪劫布置,无遗留。
电报上没有手。
一个人杀了人,翻了口袋布置成劫财,算得清清楚楚,算到了巡警的本子,算不到自家的指头。缺一节的小指是长在身上的,揣得进口袋,揣不进旁人的眼睛。岳千帆在南京坐了一年办公室,到北平头一件事不是查案,是坐在长凳上把腿伸到走廊当中,等一个人跨过去。跨的人身子要歪,歪了要扶墙。
他不是在看报。他在等一只手。
等到了,就不用再问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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