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音。武则天将虎衡呈上的“狄”字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看了狄仁杰一眼,又看了看跪在殿中的虎衡,问了一个极短的问题:“虎衡。你说这枚扣子是在突厥买的。买扣子的人,可还活着?”
虎衡伏在地上,独臂撑着砖面,声音沙哑:“回陛下。臣买扣子时,那汉人商队已被突厥游骑截杀。臣赶到时,只剩一地尸首。扣子是从一个死人口中抠出来的。那人临死前将扣子含在舌底,臣取出扣子时,他喉咙里还滚出半句话——‘幽州驿馆,棺材底下。’”
狄仁杰的眉心微微一跳。棺材底下。金木兰死在幽州驿馆,当时李元芳亲眼看着她服毒,尸身入殓,棺木封钉。棺材底下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商队死士临死前含扣传信?
“虎衡。”狄仁杰转过身,声音平缓,却压着一股锋锐,“你在突厥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枚扣子。为何偏偏此时拿出来?”
虎衡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浮出一层极淡的雾,像干涸多年的井底忽然渗出泥水。“狄公。臣在突厥时,这枚扣子一直在默啜可汗的金帐中。金帐中有一只铁匣,与我在魏州石室中见到的铁匣形制相同。默啜可汗每月初一开匣一次,臣守帐时见过匣中不止这一枚扣子。还有一枚,扣面上錾的不是金花。是一条龙。龙头朝向与金花令相反,是倒悬的。”
狄仁杰的手在竹杖上慢慢收紧。金花令的扣子錾金花。可虎衡在突厥金帐中见过一枚錾龙扣。倒悬龙。太初密约第七条写的是“若天命在李,则太平当承此业”。太平承业,便是龙。倒悬龙,是龙未正位,悬而未决的意思。太平公主在突厥金帐中藏了一枚倒悬龙扣。那枚扣子,才是她私通突厥、谋夺大位的铁证。
“那枚倒悬龙扣如今在何处?”武则天开了口,声音冷得像殿外霜砖。
虎衡顿了一下。“陛下。臣离开突厥时未能取出那枚扣子。默啜可汗将它缝在了狼齿的护心甲中。狼齿率兵南下时,护心甲被李元芳的横刀劈开一半。扣子从甲缝中掉出来,被狼齿的亲兵捡走。亲兵后来死在幽州驿馆乱军中。那枚扣子的下落,臣不知。”
狄仁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幽州驿馆。金木兰死在幽州驿馆。李元芳守灵那一夜,棺材停放在驿馆东厢。东厢地上有一片被火燎过的痕迹,当时以为是烛台倾倒。若棺材底下藏了东西,又被火燎过,那东西要么被烧了,要么被人趁乱取走。取走的人是谁?
“陛下。”狄仁杰转过身,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臣要开棺。开金木兰的棺。开棺之后,臣还要开驿馆东厢的地砖。臣怀疑棺材底下有夹层。”
武则天盯着狄仁杰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雪地上被风削薄的一层冰。“怀英。你查了八个月金花令,查到今日,可知道朕为何一直没动太平?”
狄仁杰垂目。“臣不知。”
“因为朕在等她动。”武则天从御座上站起来,七十余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太平这丫头,从十五岁起便学朕。学朕写字,学朕说话,学朕走路。可她学不到一件事。朕杀人,从来亲自动手。她杀人,永远隔着三层人。朕等她忍不住自己走到第一层来。等了二十年,她终于走出来了。含元殿。她要在含元殿召集群臣宣读第七条。好。朕让她宣读。宣读那天,朕会亲自到含元殿。朕要看看,她宣读第七条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若她往龙椅上看,朕当日便废了她。”
狄仁杰将竹杖拄稳。“陛下。臣请旨。开棺的事,臣自己去办。太平公主在含元殿发难之前,臣需要三日。三日之内,臣要将幽州驿馆的地皮翻一遍。棺材底下的东西若还在,臣便能提前破了她含元殿上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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