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路走到最后一段,开始发虚。
像一条灯线被人拧松了瓦数,脚踩上去,光纹不是地亮,而是懒洋洋地浮一浮,浮得不情不愿。小合一路走一路记,光核闪个不停:【信号强度还在掉。这条路本身,都快记不清自己通向哪儿了。】
那你记着路。林北说。
【我在记。】小合顿了顿,【但我建议王富贵也记一份。万一我这条数据也长毛刺呢。】
王富贵拍胸脯:这你放心,别的本事没有,认路我——他回头看了看来路,一片光雾,……我刚才从哪边走过来的?
苏小小笑着指了指他身后。
十七号园的园门就在前面。门是好门,石是好石,门楣上本该刻着园名的位置,只剩半个偏旁,像一个人笑着笑着,忽然忘了自己要讲什么,张着嘴愣在那里。
可门里头,热闹得很。
一条长街,两侧摊子挨摊子,卖菜的、卖布的、炸果子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日头正好,狗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孩子举着糖人从人缝里钻,带起一阵风。空气里有炒栗子的甜香,有新蒸馒头的白汽,有人站在街边大声争论今天的鱼贵不贵。
林北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人都在。他低声说,日子也在过。
【数据确认:人口完整,市集运转正常,没有外力入侵痕迹。】小合说,【除了——名字。】
名字的异常,是从一个老者开始的。
老者在街拐角摆了个修鞋摊,摊子收拾得干净,他本人干干净净,胡子花白,手很稳。林北他们路过的时候,他正跟旁边卖菜的妇人聊天,聊的是他过世的老伴。
……她那个人,嘴刁,吃鱼只吃鳃边那一小块,说那是活肉。老者眯着眼,笑意一层一层的,我每次都把那块夹给她,她还要翻个白眼,说我假客气。夜里呢,她睡觉要攥着我袖口,攥得死死的,说我打呼太响,怕我把自己打没了……
他讲得细。什么样的笑,走路先迈哪只脚,喝粥要吹几下,都在。爱也在,想念也在,一样不缺。
然后妇人问:老伯,你家大娘,叫什么来着?
老者张了张嘴。
她叫……
他停住了。那双稳稳拿了一辈子锥子的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收拢,像要去抓什么。
她的名字就在嘴边。老者说得很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水里的一条鱼,看得清清楚楚,一伸手,一下,就从指缝里滑走了。
妇人也不觉得奇怪,反而安慰他:想不起来就不想,多大点事。哎,你昨天那双鞋修好没?
修好了,那个谁下午来取。
哪个谁?
就……老者又卡了一下,摆摆手,反正他认得他自己的鞋。
林北和苏小小对视了一眼。
越往街里走,这种卡顿越多。卖布的冲对门喊:哎,你家针线筐借我使使!对门回:那个谁,你上次借我的碗还没还呢!两个大人站在门口,为那个谁哎你来我往,聊了半炷香,彼此都知道说的是谁,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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