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还是王富贵吗?
灶房里,火还在烧,水还在滚,没有一个人接得上这句话。
【找到了。】小合的声音打破沉默,压得很低,光幕从她光核里铺开,【不是普通褪色。林北你看他的记忆层——在忘园,他被遗忘场整个泡过,后来名字是靠喊、靠金沙的余温才回来的。他的名字和记忆,回来是回来了,但一直是松的,像一只摔碎又锔起来的碗,纹路全在,可到底不是整碗了。】
【那个东西,顺着这条缝,先够到了他。】
光幕上,一条极淡的、阴影似的痕迹,从树外的方向延伸进来,准确地搭在王富贵记忆层最松的那道旧缝上,像一根手指,轻轻探进一扇没关严的窗。
【它认出他了。】小合轻声说,【在忘园那一夜,它看着他差点被带走。它记住了这个缝最松的人。这次它够进万园,第一个,就摸到了他。】
林北盯着那道影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他想起后半夜横枝上那个起伏呼吸的影子,想起自己按稳三片金沙时说的喊到你烦为止。他们一路防着园子,防着数据,防着图上的九个点——却没防住,贼最先够到的,是自己身边那个缝最松的人。
是我没看住。林北的声音哑了。
他蹲下去,想扶王富贵,手伸到一半,王富贵自己撑着灶台站了起来。
他抹了把脸。抹完,那张又怕又白的脸上,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别哭丧着脸。王富贵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人还没死呢。趁……趁我现在还记得自己说话是什么味,我得把后事办了。
他挣开众人,从库存箱里扯出那块王记故事摊的布,抖开,平平地铺在案板上,又把写了王富贵三个字的布条端端正正摆好,自己往布后头一坐,像平日出摊那样。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一屋子人,也对着那口翻滚的空锅,开口了。
王富贵,男——生卒不详。
这人吧,一身的毛病,贪嘴,吹牛,欠债不还,脑门上被人写过十七回名字。可他也干过几件人事:忘园里他没跑,守过册子;一路上他的锅没凉过,谁心里冷,都能从他这儿讨口热的。
他顿了顿,声音抖了一下,又按住了。
死因——
王富贵看着锅里那锅什么味道都没有的白水里翻滚的萝卜,眼泪毫无知觉地往下淌,嘴角却还挂着那点笑。
把自己活成了白水煮萝卜。
无盐,无味,无来处。
灶火响了一声。屋外,记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拄着竹竿,静静地听着,没有进来。
王富贵坐在自己的后面,抬手,给自己拱了拱手,算是最后的告别,嘴里还不肯饶人,嘟囔出半句——
就是……这祭桌上连个卤豆干都没有。
老子做鬼,也要先投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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