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穿过了起源园。
正是万树光纹最盛的时辰,火焰之树的暖光、冰晶之树的碎虹、无数有名有姓的宇宙在枝叶间明灭。林北走在最前面,脚步却越走越慢——他忽然明白,所谓看一眼,其实是从所有这些的正中间,一步步走到跟前去。
园丁送到无名地口就停住了,把木剪横在身前,朝他们深深一揖。
我这把年纪,进去是累赘。老人说,土我替你们看着。……早去早回。
无名地比上次更静。灰平的土壤上,一棵棵影树半透明地立着,枝间微光是亿万年来沉下的无名者。越往深处,树越稀,到最后只剩归忘一棵,孤零零立在所有根须汇聚的方向上。
看见他们来,归忘没有多话。
它的枝叶轻轻一展,一道影子从树冠上分离出来——不是砍下的枝,是像呼吸一样吐出的一缕影,薄薄一层,带着影树特有的、微凉的暗色。那缕影在空中舒展开,轻轻巧巧地裹了下来,把六个人——林北、苏小小、王富贵、小合、陈风,连同被苏小小抱在怀里的万园图光核——一并笼在其中。
影落身的感觉很奇怪。
不冷,不闷,倒像在很深很深的夜里,被人往身上盖了一件旧衣裳。四周的声音立刻远了一层,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隔着什么。林北动了动手指,指尖处影微微荡开,又合拢——像一口无形的钟,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钟里的土,还是土。归忘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它的本体留在原地,只以这缕影随行,声音却清清楚楚,钟能存住。别走远,别离钟。
林北说。
他们沿着所有根须消失的方向,往前。
——
走了大约一炷香。
影树一棵都没有了。灰平的土壤在脚下延伸,颜色越来越淡,像一笔墨走到了尽头。然后,林北停住了。
园垠到了。
那是一道断口。
灰平的土壤到这里,齐齐整整地断了,像一匹布被极锋利的刀裁开——断口笔直,上下一般平整,没有一丝毛茬。断口这一边,土是灰的,林北蹲身按上去,指腹下还有一丝极微的温,一丝的活气,淡得几乎没有,但确实在。
断口那一边——
林北抬起头。
他花了很久,才弄明白自己在看什么。那边不是黑。黑至少是一种颜色,眼睛能落在上面。那边也不是白,不是雾,不是虚空。它是一种——均匀到极点的平,眼睛望过去,找不到任何可以对焦的东西,像盯着一张无限大的、什么都没写的纸。
他只盯着看了几息,就生出一种古怪的眩晕:他开始忘记自己在看什么,忘记这个动作,甚至忘记……自己为什么站着。
别盯着看。苏小小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看我的脸,或者看脚。那边……抓不住视线,视线一松,人也跟着松。
林北收回目光,心里一凛。
还没进去,只是看,就已经这样了。
他站在断口边,深吸一口气。钟内的土是土,钟外那一步,就是所有记载到尽头的地方。别过去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脚,跨了出去。
——
没有排斥。
他原以为会撞上一堵墙,或者被弹回来,或者有什么古老的意志发出警告。都没有。那一步落下去,平平稳稳,脚下甚至有一种近乎实质的触感,可以站,可以踩。
可就在他运力的刹那,他的定义之力——
发空了。
林北下意识做了一个最熟的动作:他想给脚下这块地方一个最浅的定义,哪怕只是此处可立四个字。力量从他身上顺顺当当地发了出去,他甚至能见那句话成形、推出——
然后,落了个空。
不是被挡住。挡回来会有反震,会有的一声闷响。是什么都没有。像铆足了一拳,打进了一个没有空气的地方;像朝空井里喊了一声,连回声都不肯给。那句话发出去了,发得很完整,可外面没有一个格子接住它,它就那么散了,散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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