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奶奶将李奶奶前几日送来的八个芦花鸡新鲜鸡蛋,小心翼翼摆进腌蛋陶坛里。一颗颗圆润粉白的鸡蛋摆放整齐,没有一点磕碰。放好最后一颗,她侧身挪过灶台旁一只更大的老式粗瓷坛。
这坛子是家里传了许多年的老物件,瓷色温润厚实,专门用来秋冬腌蛋、腌菜。坛口压着干净的青石,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盐香扑面而来。里头满满当当层层叠叠,全是早早腌好的鸡蛋。
福宝踩着小布鞋哒哒跑过来,小身子凑得紧紧的,扒着坛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细细清点。数来数去,算上新放进去的八颗,整整二十九颗鸡蛋,满满当当塞了一整坛。
她忍不住仰起小脸,满眼惊奇地看着柳奶奶:“奶,咱们怎么腌了这么多鸡蛋呀,吃得完吗?”
柳奶奶伸手轻轻抚平坛口的潮气,取来干净不透风的油纸,一层一层严严实实盖住坛口,又拿结实的黄麻绳绕着坛颈一圈圈扎紧,封得密不透风,才慢悠悠开口跟她细说缘由。
“这些不全是咱们自家吃的。你忘了?前阵子村里人心善,刘二婶、大嘴婶,还有好几户邻里,听说李奶奶家就她一个老人过冬,舍不得吃鸡蛋,全都悄悄攒了自家的鲜蛋送过来。”
“天越冷,鲜鸡蛋越不耐放,稍微搁两天就容易散黄、变质、没法入口。大家伙儿想着干脆统一腌起来,咸鸡蛋耐储存,从冬天能一直吃到开春,稳稳当当够李奶奶慢慢吃。”
福宝听得恍然点头,心里暖暖的。乡下村子就是这样,一家有难百家帮,一点细碎吃食,你来我往,攒的都是滚烫的人心。
她乖乖蹲在冰凉的地面上,把小耳朵轻轻贴在厚实的坛壁上,安安静静屏息听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认认真真传话:“奶,坛子里的鸡蛋都说话啦!它们说现在摆在灶台边太热了,炕头余温烤得慌。要是热着腌,蛋黄干干涩涩的,腌不出沙沙的油黄,它们想挪到阴凉的地方安安稳稳入味。”
柳奶奶最信这些土里生灵的话,闻言立马点头。她小心抱起沉甸甸的大坛子,一步步挪到灶房最里头、背阴避风的墙角。这里晒不到日头,也挨不着灶台烟火热气,温度凉凉稳稳,最适合腌蛋发酵。
挪好位置,她又翻出家里干净的旧薄棉被,轻轻盖在坛子顶端,既能挡住穿堂冷风防冻裂,又能隔绝潮气,温湿刚好。
“这下妥当了。”柳奶奶拍拍被角,柔声笑道,“不冷不热、不晒不燥,就让它们安安静静腌着。”
刚收拾完坛子,福宝又想起一事,小短腿哒哒跑到灶房后墙根,老老实实蹲下身,耳朵贴着地皮细细聆听。
冬日墙根最是藏潮藏寒,地底的湿气沉沉往上返。她听了许久,小眉头轻轻微微蹙起,认真说道:“奶,墙根下的小草在叹气呢!它们说这块地潮气太重,坛子直接落地,底下闷着湿气,时间久了蛋壳会返潮发黏,容易坏。咱们给坛子底下垫两块砖,隔隔潮气好不好?”
柳奶奶闻言连连夸赞,转身从院外捡来两块平整结实的青砖,小心翼翼垫在坛底四角,稳稳架起坛子,彻底隔绝地底潮气。
她伸手揉了揉福宝软乎乎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也就咱们福宝心思细、耳朵灵,这些旁人半点察觉不到的细微毛病,你全能听得清清楚楚。”
祖孙俩正收拾利落,院外传来沉稳踏实的脚步声。
三伯刚从后山忙活回来,肩上挎着一个粗布袋子,里头装着好几块风干野兔干。是入冬后山上套的野兔子,纯天然瘦肉,经过几日北风晾晒,已经干透紧实,没有半点水分。
福宝一见三伯回来,立马兴冲冲小跑着迎上去,伸手稳稳接住布袋子。
三伯笑着叮嘱她:“后山的野兔肉干净紧实,一点肥肉都没有。拿回去让你奶奶用粗盐细细腌透,挂在屋檐下继续风干,留着过年炖菜、炒干货,香得很,耐放又好吃。”
福宝乖乖应下,把兔干小心拎进灶房挂好,又折返跑到院里,蹲在三伯身边叽叽喳喳分享小事:“三伯,李奶奶家的芦花鸡现在可稳啦!天天准时下蛋,颗颗蛋壳厚厚的,一点都不坏。我奶腌的咸鸡蛋也彻底入味出油了,等下我要给李奶奶送一碗去!”
三伯顺手把干活的铁锹靠墙立好,随口道:“待会儿我下地顺路,帮你捎过去就行,省得你小短腿来回跑冻着。”
福宝立马挺起小胸脯,认认真真摇头:“不用哒三伯!这条路我熟得很,从小巷穿过去一点风都没有,我自己送过去,我想亲自给李奶奶尝尝!”
三伯看着她一脸认真执拗的小模样,心头柔软,笑着点头:“行,咱们福宝能干,自己去,路上慢慢走,别跑太急。”
日子静静流转,转眼过了两天。
坛子里的咸鸡蛋在阴凉墙角稳稳发酵,腌得彻彻底底、入味十足。柳奶奶挑了几颗大小均匀、品相最好的鸡蛋,用温水细细洗净外壳的盐霜,对半切开。
锋利的刀刃轻轻划开蛋白,瞬间,金灿灿的油黄顺着切口满满溢出来,透亮油润,层层沙糯。雪白的蛋白咸淡适中,不齁不淡,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浓郁的蛋香瞬间填满整间灶房。
福宝趴在灶台边,小脑袋凑得极近,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不停咽着甜甜的口水,眼巴巴盯着出油的咸蛋黄。
柳奶奶笑着挑了一小块最沙最油的蛋黄,喂到她嘴里:“尝尝看,看看这次腌的味道合不合适。”
软糯绵密的蛋黄入口即化,咸香醇厚,越嚼越香,带着土鸡蛋独有的纯粹鲜味。福宝小口小口吃完,眼睛瞬间弯成两道甜甜的月牙,连连拍手夸赞:“太好吃啦!奶腌的鸡蛋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要香十倍!蛋黄沙沙的、满嘴油,太香了!”
柳奶奶被她夸张的小模样逗得眉眼含笑,细心挑选了四个出油最旺、品相最周正的咸鸡蛋,装进干净的白瓷大碗里。又顺手拿了两块刚蒸好的杂粮饼,轻轻搁在碗边,贴心搭配好主食。
“端去给李奶奶尝尝鲜。”柳奶奶细细叮嘱,“顺便问问她家里之前的咸菜吃完没有,要是不够,咱们再给她捞上一些。”
福宝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碗,刚跑出巷口,脚步又猛地顿住。她想起前几日刘二婶塞给自己的冰糖,赶紧折返回家,从贴身的小布兜里摸出一块干干净净的冰糖,轻轻放在碗沿边上。
她小声嘀咕:“咸鸡蛋香香的,配一块甜甜的冰糖,李奶奶吃着嘴巴不发腻。”
收拾妥当,她稳稳捧着碗,一步一步慢慢往村东头李奶奶家走,生怕步子太大晃洒了碗里的油水。
此时日头和煦温柔,暖暖的阳光洒满农家小院。李奶奶正坐在门槛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铁锥子,慢悠悠给晒干的老玉米棒子脱粒。
冬日无事,老人家总爱找点零碎轻活,一边晒太阳一边干活,打发清闲日子。晒干的玉米金灿灿的,一粒粒紧实饱满,堆在脚边,满满都是丰收的踏实气息。
“李奶奶!我来给你送好吃的啦!”
福宝清脆软糯的声音穿透小院,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跑进来。
李奶奶立马放下手里的玉米和锥子,抬头笑着招手:“哎哟,我的乖宝又惦记奶奶啦!”
她低头看向碗里油光锃亮的咸鸡蛋,眼底满是欢喜,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就着杂粮饼细细咀嚼。入口咸香入味,蛋黄沙糯流油,好吃得不得了。
李奶奶连连点头赞叹:“你奶奶这手艺真是一绝!我腌了一辈子咸鸡蛋,从来腌不出这么出油、这么沙软的品相,真是越吃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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