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京城已经寒风刺骨,晨雾裹着霜气,漫过北京的城墙堞垛。
正阳门外的街市早早就热络起来。
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蒸腾白烟,伙计不断吆喝着,一天的收成就看这一两个时辰。
挑着腌菜的农夫顺着城根往内城走,前头骡车轧过青石板路,留下一串清脆的蹄声,农夫只盼着今天能把这担腌菜卖了,好换点煤炭。
城墙上的一伙守军聚在背风角落中缩着脖子搓着手,咒骂着这突变寒冷的鬼天气。
刚刚继承父亲传下位置的守军张顺,抬头便看见西北方向几道烽烟直冲天际,赶紧拍了拍身边的老卒,急声道:“叔!你看!”
“瞎嚷嚷啥,我说你的小顺子怎么就没点定力,一辈子没出息。”老卒王头念叨一句,往手心哈了口白气。
“烽烟!是烽烟!”张顺拍着老卒的背叫嚷起来。
老卒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几道?”
张顺眯着眼仔细辨了一番,“看不清,好像是三道,又好像是四道。”
“放炮没?”
“没听着。叔,你起来看看。”
架不住这小子念叨,老卒还是从女墙凹陷处探了探脑袋,看到那糊在一起的几道淡灰色的烟柱,嗤了一声缩回脑袋:“这还瞅什么,那烽火台上的又乱来。小顺子,别瞅了,小心北风吹掉你耳朵。教你个乖,你叔我,祖祖辈辈就在这城头守着,我光屁股爬城墙垛子的时候就年年见这玩意儿,哪年秋防不来个三两回?你再瞎叫唤,惹来了军头,到时候少不了收拾你。”
张顺见一起的几个老卒都没当回事,这风也吹得人脸疼,立即蹲了下去,小声问道:“叔,不会真有大股虏寇吧?上月听人说,蒙古那边的不对劲呢。”
“大股个屁。”老卒啐了一口,裹紧了破棉甲,“都是些没衣服穿的穷鞑子,趁秋高马肥过来搂两把,抢点粮食布匹就滚回关外了。真要是大阵仗,烽火能从山头连到通州,就这零零散散几缕烟,撑死千八百人,蓟州营过去一冲就散,打不到京城来。”
烟柱和炮响的数量,代表不同等级的敌情,标示来犯敌军的规模。
百余人:举放一烽一炮;五百人左右:举放二烽二炮;千人以上:举放三烽三炮;五千人以上:举放四烽四炮;万人以上:举放五烽五炮。
只是再明确的制度,也要
另一老卒也张嘴笑着,“小顺子,咱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他爷爷那会,约莫就是那啥……就是差不多上百年前了,那次才叫真阵势,烽火连烧三天三夜,九门全闭。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就这点小动静,估计等不到天黑就该撤了。”
说罢几人又闲聊起家常来,刀枪太冷,斜靠在墙根,连拿在手里的意思都没有。
八十年来边境小警不断,大患全无,早已把这些守卒的警惕心磨得稀松。
日头渐高,城内也听说了外头燃起烽烟了。
茶坊里的客人听见邻桌说起“蓟镇又举烽了”,颇懂朝局的老茶客咂吧着嘴,捻起一粒花生,满口黄牙咀嚼一番后,才道:“该是那喀喇沁部落,趁秋高马肥过来打个秋风。”
身旁老友了然地哼了一声做陪,呷了口热茶,语气熟稔,像说街坊邻里的闲事,“年年秋防都来这么一两回,抢些粮食人口就走,遵化、蓟州的将军搞不好也掺了一脚。”
“就是。城墙就在那立着,没奸人做应,哪这么容易进来。咱们年年缴税,却养着这么一帮丘八,真该一刀砍了才好。”
“哼,朝堂上的都是眼聋心瞎,光顾着捞钱,哪看得到这些?”
“要说,那兵部……”
街市依旧熙攘,米铺的价牌纹丝不动,粮商们连囤货的心思都没有。
兵部职方司的值房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摊开的一大半是红土川大捷的叙功名册。
驿卒躬身递上蓟镇传来的烽火警讯,老书办接过扫了一眼,见只写着“大安口有敌入境,烽举三号”,便随手搁在了公案边,转身走到郎中案前:“郎中,蓟镇西协的警讯,大安口方向有敌骑入边,看烽号规模不大,估摸着是蒙古劫掠。”
郎中正核对着西南留镇官员的名录,笔尖都没顿一下,头也不抬地吩咐:“按常例办吧。行文蓟镇总兵,让遵化营调两千步骑就近堵截,再令蓟州协防兵马相机应援。告诉他们,别让敌骑深入腹地,赶出去就是了。”
“是。”老书办应着,转身便去草拟行文。
值房里的其他人照旧各忙各的,有人忙里偷闲笑着应和两句:“年年秋防都有这一出,也就是走个流程。等过几日敌退了,又该报捷请赏了。”
满屋子人里,没人把这趟警讯当回事。
常年如此,不过是秋防时节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蒙古袭扰,走一遍公文流程就算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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