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定力练不了九宫阵。
你要学会在动中保持住那种定——不是站着不动的定,而是在脚步飞快的时候脑子仍然是静的。
静到你能在十个人的脚步声里听出有一个人慢了半步,能在一片刀光里看到有一面旗往左偏了半寸。”
他把手按在沙僧的肩膀上。
马天君的手不大,但很重,五指像铁钩一样扣在肩胛骨上。
“你在大雄宝殿打坐可以静。
你在校场上跑得满头大汗腿肚子发抖的时候还能不能静?明天告诉你。”
从那天起,马天君对沙僧的要求不再只是技术和体能——他开始逼沙僧在极限状态下做判断。
他让沙僧先绕着校场全速跑三十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立刻站到九宫阵的中宫位置,在呼吸还没喘匀、汗水糊住眼睛的情况下指挥变阵。
第一次沙僧连旗子都举歪了。
第二次他喘着粗气喊错了方向,把前锋支到了侧翼的位置,九个人撞成一团。
到了第四次,他终于能在喘着气的同时保持大脑里那一小片空白——那是他在流沙河底八百年练出来的本能:不管身体有多苦,脑子里总有块地方是清醒的。
他只是从来没有在高速移动中调用过这块清醒的地方。
到了第十天,马天君把阵法的训练从九宫阵升级到了更复杂的阵法。
他开始教沙僧怎么把自己的雷法跟天兵阵法结合起来。
这里要回头说一句——沙僧取经回来后虽然没像孙悟空和猪八戒那样脱胎换骨,但他被封为金身罗汉之后,体内那八百年的流沙河怨气被佛光炼化了一部分,转化成了一种很特殊的力量。
他的降妖杖在全力击打时,杖头会带出一道极淡的暗金色波纹,那是罗汉金身自带的伏魔劲。
以前在取经路上他不太用,因为妖怪大多交给大师兄和二师兄处理,他主要负责守行李和守师父。
但在天兵营里,马天君第一天就发现了这道波纹。
“你杖头上那个暗金色的东西,是什么?”马天君在沙僧第一杖砸到盾面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那层暗金色波纹在撞击盾面的一瞬间沿着盾面扩散开来,虽然力道不足以震碎盾牌,但持盾的天兵事后说手心麻了好一阵。
“贫僧也不知道叫什么。
佛祖封的金身罗汉,大概就是这个金身的用处。”
“你以前没用过?”
“没什么机会用。”沙僧老实回答。
马天君摸了摸下巴,让沙僧把那道暗金色的伏魔劲灌进锋矢阵的演练中试了试。
结果是——当沙僧站在箭头位置全力一击的时候,伏魔劲会从他降妖杖的杖头沿着盾面向后扩散,震麻一排持盾天兵的手臂。
这个效果单独用不算特别强,但如果他身后有九个天兵紧接着他的攻击跟上第二轮攻击,那些被震麻了手臂的敌人根本来不及举盾防御。
“这是破阵锤。”马天君在沙僧面前站住,把他那把窄刃横刀拔出来,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锋矢阵的简图,在箭头位置重重地戳了一个点,“你的伏魔劲单独打不死人,但在锋矢阵最前面,你能震开一个缺口。
缺口一开,后面的人跟进去,整个阵就活了。
从明天开始,我让九个新兵跟你的锋矢阵做对抗演练。
你的任务就是在第一击的时候震开缺口,三息之内后面的天兵必须跟上。”
对抗演练比单纯的跑阵残酷得多。
对面的九个新兵也拼了全力——他们被盾牌被打穿太多次了,每次都气得嗷嗷叫,回去之后自己加班练,进步飞快。
到了后来,沙僧的伏魔劲刚震开一个缺口,对面的后补盾牌就已经补上来了。
两边较着劲,谁也不让谁。
就这样又练了许多天。
校场上的白钢岩地面被沙僧的降妖杖又砸出了几道新的裂缝,跟那些旧刀痕焦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道是谁留下的。
马天君在名册上每天记着沙僧的考核成绩,从最初的勉强合格,到后来的良好,再到后面的全营前三。
高林有一回吃午饭的时候悄悄跟沙僧说,马天君在教官厅里跟别的教头提过他——“那个光头罗汉,底子是真厚,就是以前从来没人好好教过他。”
沙僧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啃馒头。
他把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有人教过贫僧。”
“谁?”
“我大师兄。
每次打妖怪之前,他会喊‘沙师弟守住行李’。
守行李不用什么高深的阵法,但得寸步不离。
贫僧守了十四年行李,没丢过一件。”
高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碗里的汤泼出来。
“行吧,那也算是特训。”
时间过得很快。
沙僧用他的方式在天兵营里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孙悟空的灵性,学东西不快;也没有猪八戒的底子好,练什么都得从最基础开始。
但他有一个所有人都比不了的长处——他能反复做同一件事做到让旁观的人都觉得无聊的地步,而他本人完全不觉得无聊。
破阵破了一百遍,他第一百零一遍还是跟第一遍一样认真。
跑圈跑了无数圈,每一步踩下去都跟第一步一样实。
高林有一次问他,你怎么受得了这种重复的。
沙僧想了想说——流沙河里每天万箭穿心,也是重复的。
重复的好处是你不用去想什么时候结束,你只要把眼前这一次做好。
三个月期满的那天早上,马天君把沙僧叫到了校场中央。
二十个天兵已经站好了,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银甲,手里拿着擦得锃亮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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