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中央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间用白石砌成的矮房子,屋顶上铺着茅草,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草地的东侧有一棵极高大的银杏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谷地,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茶还是热的,冒着白汽。
一个女子坐在石桌旁,背对着甬道的方向。
她穿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铺在草地上,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像一匹被月光洗过的绸缎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在草地上的夜露里沾湿了一小截。
她的坐姿很端正——不是那种刻意的、端架子的端正,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像是在这张石凳上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跟这棵银杏树、这片草地、这座山谷已经融为了一体。
她听到脚步声,站起来,转过身。
苏绾绾的脸还是那张脸——精致得像是用最细的笔在最好的绢上画出来的,眉眼之间的狐族特有的妖冶还在,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线还在,嘴角那颗极小的朱砂痣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带着钩子的,轻轻地、不紧不慢地在你身上勾一下,让你知道她在看你,让你因为她的注视而产生一丝微妙的慌乱。
现在的目光没有钩子了。
她看着从甬道里走出来的这群人,目光从楚阳身上扫到孙悟空,从孙悟空扫到猪八戒,从猪八戒扫到沙僧和白龙马,最后落在唐僧身上。
那目光很静,静到不像是一个狐族该有的目光——不是说她不像狐妖了,而是说她不再需要用目光去刻意魅惑什么了。
那种妖冶已经渗进了骨血里,不需要刻意表现,它自己就会从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流淌出来。
以前她是妖媚的,现在她是——猪八戒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他在一些真正的大妖身上感受过。
不是实力上的大,是气度上的大。
那是一种“你来了就坐,不坐就走,我不留你也不赶你”的从容。
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看上去年过古稀,满头白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上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藤杖。
她的脸很老,皱纹深得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点都不老。
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瞳孔是竖的,跟苏绾绾的狐瞳一模一样,但比苏绾绾的更深、更沉、更亮,像是有人把一千年的月光收进了两口古井里。
老狐妖白汐。
狐族现存最老的几位长老之一,年纪比花果山那棵歪脖子桃树还要大几轮。
“楚阳。”白汐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不紧不慢,跟她的眼睛一样沉,“你上次来是五年前。
那时候你一个人,身上带着伤,右臂的伤口还在流血。
老身问你为什么被追杀,你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老身问你拿了什么,你不说。
现在你带了一群人来——齐天大圣、天蓬元帅、金身罗汉、西海龙太子,还有金蝉子转世。
这个阵仗,你这次要拿什么?”
“拿回天竺输掉的东西。”楚阳说,语气跟在花果山水帘洞里说“该走了”时一模一样,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汐看了他几息,然后拄着藤杖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身后的苏绾绾走上前来,在唐僧面前站定,然后双手交叠在腰间,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俗家女子万福礼。
“唐长老,天竺一别,别来无恙。”
唐僧双手合十还礼。
“苏施主,贫僧还没有当面谢过你在天竺出手相助。”苏绾绾直起身,目光越过唐僧,在猪八戒脸上停了一下。
猪八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以前都是他盯着漂亮姑娘看,现在被一个漂亮姑娘用这种安静的目光盯着,他反而不知道手往哪放,钉耙在肩上换了个位置,猪嘴动了动,挤出来一句:“那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猪长老。”苏绾绾的嘴角微微一翘——那个笑容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促狭,但更多的是善意,像是看到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切。
“你的脸怎么了?”她指了指猪八戒颧骨上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猪八戒摸了摸脸,咧嘴笑了一下。
“铜头山打的。
不碍事,对方比老猪惨。”苏绾绾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楚阳。
“师父说,你们要再去天竺。”
“是。”楚阳说。
“我师父说,这次她也会去。”
楚阳的目光转向白汐,白汐拄着藤杖缓缓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没有丝毫弯曲——不是老态龙钟的迟缓,而是一种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藤杖上的从容。
她走到楚阳面前,抬起那双浅金色的竖瞳看了楚阳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孙悟空。
“齐天大圣。
老身听过你很多事。”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的时候,老身就在南天门外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蹲着,那时候老身还是只小狐狸。
看了你打哪吒,看了你打四大天王,看了你从八卦炉里蹦出来,一路打到凌霄殿门口。”她顿了顿,藤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没看完。
王灵官带了雷部三十六将来,老身吓跑了。”
孙悟空蹲在银杏树的一根横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汐,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你那时候多大?”
“不到两百岁。
按狐族的年纪算,还是个娃娃。”白汐说,“如今老身一千多岁了。
一千多年里见过无数的人和妖,能单枪匹马打到凌霄殿门口的,只有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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