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完第三天,荷兰人又派小艇送了一封信过来。
哈桑蹲在探风号甲板上拆开信翻译了一遍——海登的字比上回潦草了不少,像是蹲在船舱里拿膝盖当桌子写的:“大明船长——协议签了。四十桶朗姆酒换五吨铁矿。价高者得。我们蹲在湾口外面等了两天,看见葡萄牙人的船又来了——他们从好望角运了六十桶鲸油过来,蹲在湾口外面等着跟你们换矿。六十桶对四十桶——我们出不过。但我们不打算加价。巴达维亚到星南大陆的航线比好望角到星南大陆远一半,运费贵一倍。加价就得亏本。亏本的买卖我们不做。我们打算退走了。但退走之前有句话要说——荷兰东印度公司保留重新评估此海域贸易安排的权利。等我们把航线摸熟了、运费降下来了,我们再回来。回来的时候再跟葡萄牙人抢。”
林海蹲在甲板上把翻译听完,蹲着想了想,站起来说:“保留重新评估的权利。说白了就是‘这回抢不过,下回再来’。跟西班牙人一个路数——打不过就撤,撤了放狠话。狠话放完了回去接着造新船。造好了再来。”哈桑蹲在旁边把信折好搁回信封里,站起来说:“那怎么回?不搭理?”林海蹲在甲板上站起来说:“搭理。不搭理他们下不来台。回一句——‘重新评估行。评估完了再来。来了还是一样的答案。价高者得。谁出价高卖给谁。你们要是把运费降下来了——出价出得过葡萄牙人——矿就是你们的。降不下来——矿还是葡萄牙人的。’”哈桑蹲在旁边把回信写完了,站起来说:“这话说得明白。他们看了准得蹲在船舱里算半天——算完了知道自己运费降不下来,就走了。”
回信递过去之后荷兰船队在湾口外面又蹲了半天。当天黄昏海登下令收帆起锚——三艘船排成一列纵队往西北方向走。走到湾口外面约两里处时领头船忽然又停了,海登蹲在船头拿铜皮喇叭朝探风号喊了一嗓子——荷兰语,喊得嗓子都劈了:“大明船长——回去跟你们陛下说——荷兰东印度公司还会回来的——”林海蹲在探风号船头把这句话听了一遍,站起来对哈桑说:“他说还会回来。跟西班牙人一个路数——打输了放狠话。狠话放完了回去造新船。造好了再来。”哈桑蹲在旁边把话翻译完了补了一句:“西班牙人放了狠话回去了。后来二十艘来了。荷兰人放狠话——下回可能来十艘。但十艘打不过三十二门炮。来多少都打不过。”林海蹲在船头想了想,站起来对老赵喊了一声:“老赵——草把子再扎十二个——搁在湾口外面——他们走之前让他们再看一眼——”老赵蹲在甲板上应了一声,带人蹲到甲板上扎草把子——这回扎得快,半个时辰扎了十二个,搁在湾口外面一里处排成一排,比上回排得还整齐。扎完了老赵站起来朝荷兰船队方向指了指——草把子漂在水面上,黄褐色,圆滚滚的,比上回看着还像浮雷。
海登蹲在荷兰船头拿望远镜看了一遍湾口外面的草把子——十二个排成一排,比上回还整齐,比上回还像浮雷。他蹲在船头看了半天,站起来对副官说:“十二个。比上回还多。上回十二个我们看了三天没敢进——这回又添了十二个。再蹲下去还得看三天。不看了——走。”副官蹲在旁边把命令传下去——三艘荷兰船调转船头往西北方向走,走到海平线处缩成了三个小点。老赵蹲在码头入口看着荷兰船队走远了,站起来说:“走了。比葡萄牙人走得快——葡萄牙人蹲了三天,荷兰人蹲了五天。五天之后自己走了。”林海蹲在码头入口把草把子从水里捞出来晒在岸上,站起来说:“五天。比西班牙人蹲得短——西班牙人蹲了半个月打输了才走。荷兰人蹲了五天自己走了。三拨人三种走法——西班牙人打输了走,葡萄牙人签了协议走,荷兰人算完账走。打输了走的费船费人。签了协议走的费货。算完账走的费脑子。三样凑一块儿——算完账走的最划算。不费船不费人不费货,费点脑子。脑子费完了回去歇着——歇好了再来。”老赵蹲在旁边把草把子翻了个面晒,站起来说:“算完账走的最划算。行。下回再来——还让他们算账。算完了自己走。”林海蹲在码头入口笑了半天,站起来说:“自己走。行。草把子搁在湾口外面——谁来谁算账。算完了自己走。”
当天晚上林海蹲在码头入口把荷兰人这一趟从头到尾记在航海日志上——“荷兰东印度公司勘测船队三艘。船首各三门炮船尾各两门炮共十五门。要求排他性贸易特权。我方提出双向排他。荷方拒绝。我方提出价高者得。荷方接受但出价出不过葡萄牙人。蹲五天退走。临走放话‘保留重新评估权利’。我方回‘评估完了再来来了还是一样的答案’。退走时湾口外面扎十二个草把子。看了半天没敢进。走了。”写完了把笔搁下,站起来对哈桑说:“荷兰人这一趟没打仗没死人——三艘船来了三艘船走了。就费了点唾沫星子和十二个草把子。划算不划算?”哈桑蹲在旁边把航海日志接过来看了一遍,站起来说:“划算。十二个草把子加一沓信纸——换了五天时间加一份协议。五天里葡萄牙人的六十桶鲸油到了——蹲在湾口外面等着换矿。荷兰人看见葡萄牙人六十桶自己四十桶——出不过就走了。十二个草把子吓了他们五天。五天之后他们自己算账算明白了——走了。草把子没白扎。”林海蹲在码头入口把草把子收进仓库里,站起来说:“草把子没白扎。下回谁来还扎。扎到没人来为止。”
老赵蹲在仓库门口把草把子码好了,站起来说:“林将军——荷兰人走了。葡萄牙人还蹲在湾口外面等着换矿。六十桶鲸油换六吨铁矿。换不换?”林海蹲在仓库门口想了想,站起来说:“换。六十桶鲸油换六吨铁矿。比荷兰人多二十桶。划算。换完了让他们走——下回再来带更多。葡萄牙人做买卖实诚——带多少换多少。荷兰人做买卖精——先算计再出价。两拨人两种路数——实诚的我们多给点。精的下回再来还是四十桶——不多给。”老赵蹲在旁边把葡萄牙人的货单翻看了一遍,站起来说:“实诚的多给。精的不多给。行。我蹲在码头上跟葡萄牙人说——六十桶换六吨。多给一吨——实诚人奖励。”林海蹲在仓库门口笑了半天,站起来说:“实诚人奖励。行。多给一吨。葡萄牙人回去准得说‘大明人厚道’。荷兰人回去准得说‘大明人精’。两拨人两句话——厚道也好精也好——矿卖出去了就行。”老赵蹲在旁边把货单收好,站起来说:“矿卖出去了就行。行。我蹲在码头上等葡萄牙人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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