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秒。
他调整螺栓枪的输出模式,从逐一释放切换为脉冲全释放——同时解除所有螺栓的电磁锁定。代价是螺栓会以高速弹射,可能损坏周围管线。
十秒。
林宇侧过身体,用背部抵住对面舱壁,螺栓枪抵住面板中心。
间隙开始。
他扣下扳机。
八颗螺栓同时弹射,其中两颗击中了头顶的冷却管线,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面板失去固定,但没有脱落——外部真空的吸力反而把它压在框架上。
林宇用螺栓枪的枪身撬动面板边缘,给它一个初始位移。真空吸力瞬间反转为推力,面板向外弹开,消失在裂纹区域的光芒中。
冷空——不,不是空气。是某种东西涌入了暴露的龙骨区域。林宇感觉不到温度变化,因为船体内部仍然有生命维持系统。但他能看到:暴露的铌钛合金网格表面,凝结出一层极薄的霜晶。
那不是水汽凝结。那是超导转变的视觉信号——当铌钛合金降温至临界温度以下时,表面的磁通量会被排斥,形成迈斯纳效应,周围残余气体分子被磁场梯度捕获并冻结。
网格温度下降中。苏晴报告,当前温度:四十一开尔文……三十五……二十八……降温速率超出预期。外部负能量脉冲的冷却效应比传感器远距离测量值高约百分之四十——近场效应。
林宇退后两步,看着霜晶在网格表面蔓延。银白色的铌钛合金逐渐变得像镜面一样光滑——那是迈斯纳效应完全建立的标志,所有磁通量被排斥出超导体内部。
九点二开尔文。临界温度到达。超导态确认。苏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如果AI能有情绪的话——如释重负,法拉第茧正在形成。检测到龙骨网格中的约瑟夫森结阵列开始响应外部曲率波动……驻波建立中……
船体的震颤突然减弱了。
不是消失,是变了性质。之前是无规则的冲击,像被乱石砸中;现在变成了有节奏的脉动,像心跳。
船体载荷下降。苏晴说,当前实际载荷为峰值的百分之三十一。结构完整性读数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一,不再下降。按当前趋势,船体可维持……超过九十分钟。
林宇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
九十分钟。秦落需要四十一分钟。余量将近五十分钟。
他允许自己放松了三秒钟。然后睁开眼,走回工程舱。
铜绿色球体仍在工作,反相信号压制着十五个深渊节点。但球体表面的光纹比十分钟前暗淡了一些——能源在消耗。林宇检查了量子扳手的能量读数:剩余百分之三十七。按当前消耗速率,还能维持约两小时。足够了。
他在球体旁边坐下,背靠舱壁。法拉第茧将外部的曲率风暴转化为船体内部有节奏的低频振荡,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声。在这个声音里,林宇第一次有了片刻的安静来思考一个问题:
秦远山为什么要把这艘船设计成这样?
鹰隼级是量产侦察舰,联邦海军服役数千艘。但FNS-247的龙骨里嵌着约瑟夫森结超导网格,这不是标准配置。这意味着秦远山——或者他背后的第七研究所——专门改装了这艘船,使它能够在壁垒裂纹区域中长时间生存。
十七次任务。十七次深入犰狳壁垒外围。
他不是去侦察的。他是去对话的。
每一次任务,秦远山都驾驶这艘经过特殊改装的飞船,进入壁垒裂纹区域,利用法拉第茧抵御能量冲击,然后……然后做什么?用生物电信号与门那边的存在交流?用那枚铜绿色球体——深渊观测网的备用谐振核心——作为通讯中继?
十七次对话。跨越多少年?
林宇想起秦落说过的话:父亲在她三岁时离开,此后再未回家。秦落今年二十三岁。二十年。
二十年里的十七次任务。平均每十四个月一次。每次进入壁垒裂纹区域,在法拉第茧的保护下停留——多久?几小时?几天?
然后在第十七次之后,他选择不再离开。
苏晴。
FNS-247的飞行日志里,十七次任务的平均持续时间是多少?
飞行日志中该部分数据已被加密擦除。但根据能源消耗记录反推,每次任务的引擎运行时间在七十二至九十六小时之间。
三到四天。每十四个月,秦远山独自驾驶这艘船,在壁垒裂纹中待上三到四天,与一个被困了四万年的存在对话。
然后回到正常世界,继续扮演一个普通的外勤飞行员。继续隐瞒。继续等待。
直到他的女儿长大,直到节点重新上线,直到一个在废土长大的孤儿找到了这艘船。
林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八年废土生存留下的茧子覆盖着掌心和指节,指甲边缘有永远洗不掉的金属氧化物痕迹。这双手拆过上千个零件,修过几百台设备,在垃圾堆里翻找过无数次。
秦远山选中他,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天赋。是因为他在被告知一切都是剧本之后,仍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废土不允许你犹豫。你要么活下去,要么死。没有第三个选项。选择本身就是答案。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变化——秦落的心跳监测音从每分钟六十二次微加速到六十五次。
塞拉?林宇按下通讯键。
她的脑电波模式出现变化。塞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深度睡眠波段减弱,阿尔法波段增强。她可能在……回来。
比预计的四十一分钟提前了。
林宇站起身,走向医疗舱。穿过狭窄的连接通道时,法拉第茧的脉动声在金属壁板间回荡,像是整艘船都在呼吸。他推开医疗舱的门。
秦落躺在诊疗床上,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她的虹膜边缘那圈金色印记在舱内灯光下微发亮,比之前更明显了。塞拉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数据板搁在膝盖上,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
重构完成了?林宇问。
不确定。塞拉摇头,脑电波模式像是在苏醒,但节点载波信号仍然活跃。可能是……边工作边醒来?
秦落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睛。
金色虹膜边缘在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的闪烁。她的目光先是涣散的,然后聚焦在天花板上,再转向林宇。
多久了?她的声音沙哑。
两小时十九分钟。林宇说。
秦落微皱眉。感觉像……三天。她慢慢坐起来,塞拉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重构完成了。第四层双向膜稳定。但是——
她停住了,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船在震动。频率很规律。这是什么?
法拉第茧。林宇简短地解释,龙骨超导网格激活了,在吸收外部曲率冲击。
秦落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接近。
他果然留了后手。
你父亲设计的?
改装的。秦落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第七研究所的项目,代号。我在重构过程中……看到了一些壁垒的记忆碎片。这艘船进入过裂纹区域至少十七次。每一次,壁垒都记得。
她转头看向林宇,金色虹膜边缘的光芒缓稳定下来。
还有一件事。编队——莫兰中将的旗舰裁决者号——它的反向扫描没有停止。法拉第茧的驻波信号在壁垒外部会产生微弱的引力波辐射。频率特征非常独特。
林宇的胃微收紧。他们能定位我们?
不是定位。秦落的表情变得凝重,是识别。裁决者号的数据库里有项目的完整档案。当他们检测到法拉第茧的信号特征时,他们会知道这艘船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塞拉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数据板差点从膝盖上滑落。那意味着——
意莫兰中将现在知道,壁垒裂纹区域里藏着一艘第七研究所的改装舰。秦落说,一艘本应在五十年前随项目终止而被销毁的改装舰。
医疗舱里安静了三秒。法拉第茧的脉动声填满了沉默。
校准倒计时还剩多少?林宇问。
五小时二十一分钟。苏晴从扬声器回答。
裁决者号从检测到信号到做出反应,需要多久?
秦落闭上眼睛,金色虹膜边缘的光芒微闪烁——她在通过节点载波感知壁垒外部的信息。
他们已经在调整编队阵型。她睁开眼,四艘巡洋舰正在脱离主编队,向裂纹区域边缘移动。不是进入——他们不会冒险进入裂纹区域——而是在外围建立封锁线。
等我们出去。林宇说。
等我们出去。秦落确认。
林宇靠在医疗舱门框上,目光从秦落转向塞拉,再转回来。法拉第茧给了他们时间,但也暴露了他们的存在。每一步棋都有代价。废土法则: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我们就不出去。他说。
秦落和塞拉同时看向他。
壁垒重构完成了。双向膜稳定了。林宇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需要原路返回。
秦落的金色虹膜边缘亮了一下。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从另一边出去。
门那边的存在现在可以通过双向膜与这一侧通讯了。林宇说,那意味着膜的另一边——壁垒内部——存在可通行的空间。秦远山在里面待了二十年。
塞拉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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