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4407的轮廓在舷窗外逐渐清晰——一块直径不足三公里的不规则小行星,表面布满采矿机械留下的深坑,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头。
氧气储量够撑四十二小时。苏晴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语调平稳,但林宇注意到她汇报时跳过了三个待激活子系统的状态——她在学着不问。
秦远山站在全息星图前,左手食指点住KR-4407的坐标,右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采矿公司二十年前撤离,留下了三号竖井的液氧储罐。如果密封没被陨石砸穿,够我们补充到交汇站。
如果砸穿了呢?塞拉问。
那就只补充四十二小时的量,然后祈祷。
林宇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在光环接口上——掌心那圈淡金色的光纹自穿越拓扑褶皱后就一直在以极低频率脉动,像某种心跳。信息基底在呼吸,而他是它唯一的鼻孔。
FNS-247减速进入小行星引力范围。秦落坐在副驾驶位,蓝色荧光在她瞳孔深处若隐若现,忽然她偏过头:有东西。
林宇的手已经按上了操控台:方位?
六点钟,贴着小行星阴影面。金属回波,不是矿机残骸——太规则了。
苏晴同步扫描结果投射在主屏幕上:一个楔形轮廓,长约八十米,无动力漂浮,表面涂装已被宇宙射线剥蚀成灰白色,但船体结构完整。
联邦制式。秦远山的声音沉了下去,快速响应舰,鹞鹰级。第七研究所的标准配置。
林宇瞳孔微缩:信标还有九天才到达监听阵列,他们不可能这么快。
不是追来的。秦远山放大全息影像,指向船体侧面一串编号,KR-4407是我二十年前进入壁垒的出发点。这艘船……是我的接应舰。
驾驶舱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落先开口:你说你在壁垒里等了二十年。接应舰也等了二十年?
它的任务是等我七十二小时。秦远山的目光落在那艘灰白色的楔形船上,七十二小时后若无信号,自动返航。它没有返航,说明——
说明有人不让它走。林宇接过话头。
光环接口的脉动频率忽然加快了一倍。林宇低头看向掌心,金色光纹正在重组排列,形成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不是查询反馈,是预警。
苏晴,全频段被动监听,不要发射任何信号。
已执行。苏晴停顿了零点三秒,林宇,我检测到鹞鹰级船体内部有微弱电磁辐射,频率特征与……与我的核心处理器阵列一致。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秦远山最先反应过来,他转向林宇,眼中蓝色荧光印记骤然加深:十七个意识片段。灰烬任务提取的十七个片段,存储介质是量子纠缠态处理器阵列。FNS-247上有一套,但林远不会只做一个备份。
那艘船里有第二套。林宇说。
如果周明远知道这件事——塞拉的声音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秦远山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他让接应舰留在这里,就是在等。我出来取,或者等别人来取。二十年的耐心,很像他的风格。
林宇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陷阱。
大概率。秦远山点头。
我们还去补氧吗?秦落问。
林宇看了一眼生命维持系统的读数:液氧储量百分之三十一,按四人消耗速率,还能撑五十三小时。到交汇站需要十四天。
必须去。他站起身,但不碰那艘船。三号竖井在小行星另一面,我们绕过去,补完就走。
FNS-247调整姿态,以最低功率绕向KR-4407的昼面。小行星自转周期约四小时,此刻三号竖井正对着恒星方向,采矿平台的金属骨架在星光下投射出锐利的阴影。
降落很顺利。磁力锚定咬住岩面,舱门开启,林宇和秦落穿着轻型EVA服踏上小行星表面。微重力环境下每一步都需要精确控制,脚底磁靴与岩石的接触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三号竖井入口是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洞口,边缘焊接着已经锈蚀的安全护栏。林宇打开头盔灯,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竖井内壁上密麻的管线和已经停转的通风扇叶。
储罐在井底,深度一百二十米。秦远山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他留在船上监控全局,电梯肯定没电了,你们得用绳索。
秦落已经将攀降索固定在护栏支架上,测试了三次锚点强度后向林宇点头。两人先后翻过护栏,沿竖井壁面缓缓下降。
头盔灯在井壁上扫过,林宇注意到岩层断面中嵌着一些暗红色的矿脉——氧化铁,这颗小行星曾经富含铁矿,直到被采空。每隔二十米有一个横向平台,堆放着废弃的钻头和矿车,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宇宙尘。
下降到八十米时,秦落忽然停住。
怎么了?
她没说话,而是将头盔灯指向井壁一处——那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装置,外壳光滑,没有任何锈蚀,与周围二十年未经维护的设备形成刺眼的对比。
林宇靠近观察。装置中央有一个微型透镜,正对着竖井中心。
监控探头。他说,而且是新的。
秦落的蓝色荧光在头盔面罩后闪烁:不止一个。往下每隔十五米都有,我能感知到它们的电磁场。一共……七个。
林宇的心跳加速了,但呼吸保持平稳。他抬头望向竖井口那个遥远的圆形光斑——FNS-247就停在上面。
秦远山。他压低声音。
我看到了。秦远山的语气没有波动,有人在这里布置了监控网,覆盖整个竖井。时间不超过三个月——这种型号的微型探头电池寿命就是九十天。
三个月前,我们还在壁垒里。林宇说,谁会在一颗废弃小行星的矿井里装监控?
知道我会从这里出来的人。秦远山回答。
林宇和秦落对视一眼。答案很明显:周明远。他不仅知道壁垒内部存在拓扑褶皱出口,还精确预判了出口方向对应的最近补给点。二十年前的接应舰是第一层网,这些监控探头是第二层。
继续下去还是撤?秦落问。
林宇看了一眼EVA服上的氧气读数:舱外活动剩余时间四小时。如果现在撤回船上,他们只有五十三小时的氧气,根本到不了任何有补给的地方。
继续。他说,监控只是眼睛,不是武器。他想看,就让他看。
两人继续下降。又过了四十米,竖井底部出现在灯光中——一个直径约十五米的圆形空间,中央矗立着三个银白色的圆柱形储罐,每个高约四米,表面印着采矿公司的标志和液氧-工业级的字样。
林宇落地,磁靴锁定。他走向最近的储罐,检查压力表:指针停在百分之六十七的位置。
还有存货。他拍了拍储罐外壁,秦落,帮我接转运管。
秦落刚解开攀降索上的转运设备包,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苏晴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林宇,鹞鹰级启动了。
林宇的动作凝固。
重复——阴影面的鹞鹰级快速响应舰,主引擎点火,正在脱离小行星引力。航向……苏晴停顿了一秒,航向直指我们。
秦远山!林宇喊道。
我在操作。秦远山的声音急促但不慌乱,FNS-247正在解除磁力锚定——不,等。锚定系统没有响应。
什么意思?
有人锁死了我们的磁力锚定。从外部。秦远山的呼吸重了一拍,林宇,小行星表面有东西在干扰我们的系统。不是远程入侵,是物理接触——有装置贴在船体外壳上。
林宇抬头望向一百二十米高的竖井口。他们在井底,船在井口上方,而一艘武装快速响应舰正在逼近。
经典的瓮中捉鳖。
鹞鹰级到达我们上方预计时间?
以当前加速度,七分钟。苏晴回答。
七分钟。从井底攀升一百二十米,在微重力环境下使用绳索,最快需要十二分钟。
秦落。林宇转向她。
秦落已经在动了。她没有去抓攀降索,而是蹲下身,将手掌平贴在竖井底部的岩面上。蓝色荧光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像水一样渗入岩石。
我能感知到整个小行星的结构。她闭着眼睛说,三号竖井在四十七米深度有一条横向维护通道,连接到二号竖井。二号竖井出口在小行星另一侧,距离FNS-247停泊点直线距离八百米。
我们从二号井出去,绕回船。林宇立刻决断,但锚定系统——
我来处理。秦远山的声音插入,给我四分钟,我出舱手动拆除干扰装置。
你的EVA服——
我穿的是二十年前进壁垒时的那套。还能用。
林宇不再犹豫:
他和秦落放弃了储罐,转向竖井壁面。秦落的蓝色荧光为他们照亮了一个被矿渣半掩的椭圆形洞口——维护通道入口,宽度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人钻入通道。这里没有任何照明,只有秦落指尖的蓝光和林宇头盔灯的白光交替闪烁。通道壁面粗糙,是爆破开凿的原始岩面,偶尔有生锈的支撑梁横亘其中,需要弯腰或侧身避让。
五分钟了。苏晴报时。
鹞鹰级减速,正在进入小行星轨道。秦远山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呼吸——他已经出舱了,我看到了干扰装置,贴在三号引擎喷口旁边。磁吸式,正在拆……
通讯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林宇和秦落在通道中快速移动。微重力让他们可以用手臂推动身体前进,像在水中游泳,但每次碰到岩壁突起都会改变方向,需要不断修正。
六分钟。
拆掉了一个——操,有两个。第二个在船腹,我得绕过去。秦远山骂了一声。
通道在前方分岔。秦落毫不犹豫地指向左侧: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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