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的脉动在四点七秒停留了不到二十分钟。
林宇从频率域退出时,数字已经变成了四点三秒。秦落的全息投影悬浮在驾驶舱正中央,数据流在她周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瀑布,每一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新生体在加速。秦落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这在她身上极为罕见,过去十九分钟内,脉动频率从四点七降至四点三,拓扑亏格跃升至一百六十一。但这不是重点。
林宇从悬浮舱中坐起,脊椎传来一阵细微的酸痛——物理身体在提醒他已经连续十二小时没有进行任何有意义的运动。他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落在秦落投射出的主数据面板上。
重点是什么?
沈默。秦落将一份档案展开在林宇面前,棱镜计划七人组中唯一状态标记为的成员。我在你睡眠期间对联邦公民数据库进行了深度交叉检索——他的档案被人为修改过至少三次,每次修改间隔恰好是素数年份。最后一次修改发生在2493年,距今七年。
林宇的目光扫过档案。沈默,男,2461年生,暗物质拓扑学博士,曾任联邦科学院高级研究员,2487年新希望星系战争期间失联,状态:冻结。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学者。
冻结状态意味着什么?林宇问。
联邦公民数据库中,代表确认死亡或主动放弃公民身份,代表——秦落停顿了零点三秒,系统无法判定其生死状态。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会触发冻结:一是进入深空且超出量子纠缠通讯范围,二是……
二是有人不希望他被找到,但又不能让他彻底消失。林宇接过话头。
精确。秦落的全息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近似赞许的表情,更关键的是修改记录。三次修改分别发生在2489、2491和2493年——间隔二、二、零……不对,间隔是二和二。
不是素数年份间隔,是素数年份本身。林宇纠正道,2489是素数,2491不是——2491等于13乘以191……等。他闭上眼睛快速心算,2489,质因数分解……2489本身是素数。2491等于……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修改。
秦落点头:修改者的权限等级为联邦安全委员会副主席级别或以上。整个联邦拥有这一权限的活跃账户不超过十二个。
林宇沉默了几秒。飞船外壳传来轻微的震颤——他们仍在曲率通道中向第三坐标航行,预计抵达时间还有约十四小时。金色丝线在通道壁上流动,密度比之前又增加了,像是某种活体血管网络在持续生长。
秦落,把沈默的研究方向和母亲的做一个详细对比。
已完成。数据几乎是瞬间展开的——秦落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份分析。周恒的核心研究方向:认知结构与高维信息的界面理论。沈默的核心研究方向:暗物质拓扑态与信息编码。两者重叠度为百分之四十一,但如果加入第三个变量——
那个过程。
对。如果将那个过程作为两人研究的共同指向对象,则互补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三。周恒研究的是人类认知如何接收和处理来自那个过程的信息,沈默研究的是那个过程本身的物理结构如何承载和传递信息。一个是接收端,一个是发射端。
林宇缓缓站起身,走向驾驶舱的观察窗。曲率通道内的景象已经和出发时截然不同——不再是纯粹的蓝移光幕,而是被金色丝线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多面体,每个面体内部都有微弱的脉动,频率各不相同,但都在四秒左右的范围内波动。
母亲组建棱镜计划的时候,林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七个人,七个坐标,七个维度。每个人负责一个维度的基座建设。她自己对应的是维度——认知界面本质上就是信息的翻译器。沈默对应的应该是……
空间。秦落说,暗物质拓扑态本质上是空间结构的底层编码。如果七个维度分别是时间、空间三维、能量、信息和意图,那么沈默的专业方向最匹配的是空间维度中的某一个——或者是空间的整体拓扑性质。
那陈维呢?
认知科学家,与母亲方向重叠度百分之八十七。秦落调出之前的分析,但细看子领域会发现差异:周恒侧重认知结构的硬件层——神经拓扑、突触权重、信息通道容量;陈维侧重认知结构的软件层——意识涌现、自我模型、意图生成。
林宇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意图。
第七维度。秦落确认。
所以母亲负责信息维度,陈维负责意图维度,沈默负责空间维度。林宇开始在驾驶舱内踱步,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拾荒者在废墟中搜索时养成的,身体在移动,大脑才能高速运转。七个人,七个维度,七个坐标。2487年战争爆发,七人全部。五人注销,一人冻结,母亲……母亲的状态是什么?
周恒,2487年注销。死亡证明由新希望星系第七战区军医签发,死因:研究站被虫族轨道轰炸直接命中,遗体未找到。
和陈维一样的模式。
几乎完全一致。秦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紧张,五名注销成员的死亡证明全部来自同一时期、同一战区,且全部遗体未找到。唯一不同的是沈默——他的失联报告不是来自战区,而是来自联邦科学院内部。记录显示他在2487年3月17日进入科学院深空实验室后再未出现,实验室事后检查完好无损,无任何异常。
他没有死。林宇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假装死。他只是……消失了。
而有人每隔两年修改一次他的档案,确保状态不会被系统自动清理。秦落补充道,联邦数据库的自动维护协议规定,冻结状态超过五年未更新将自动转为注销。三次修改恰好维持了这个窗口。
有人在保护他的存在记录。林宇的声音变得很低,或者说,有人需要他能被找到。
就在这时,种子的脉动突然发生了变化。
不是频率的改变——四点三秒的基频依然稳定。变化的是振幅。原本平稳的正弦波形突然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像是心电图上的异常搏动。秦落的全息投影瞬间切换到警戒模式,数据流变成了刺目的橙色。
新生体输出功率瞬间飙升至常规值的十七倍,秦落快速报告,持续零点七秒后回落。但——
第二个峰值出现了。然后是第三个。
间隔:七秒。
林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新生体。他说,那是回应。第三坐标的回应。
秦落沉默了整两秒——对一个AI来说,这是漫长得不正常的时间。然后她说:确认。信号源方向与第三坐标完全吻合,频率七秒整,与新生体此前发出的呼叫频率一致。但信号不是从正常空间传来的——它穿过了曲率通道壁,经由金色丝线网络传导至种子。
门后之物在转发。
更准确地说,那个过程在充当中继。秦落纠正道,信号从第三坐标出发,经由那个过程的底层网络传输,再通过金色丝线接口进入我们的曲率通道。传输延迟为零——量子纠缠级别的即时通讯。
林宇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轻触碰频率域的边缘。他没有完全进入——只是浅尝辄止地感受那个七秒脉冲的质地。
冰冷。精确。带着某种机械般的规律性。
但在第四个脉冲到来时,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的东西。那个七秒的间隔里,嵌套着一组极其微弱的次级振荡——频率太高,几乎被主脉冲淹没。林宇集中注意力,试图分辨那些次级振荡的模式。
秦落,你能解析主脉冲内部的高频分量吗?
正在进行。三秒后,秦落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林宇从未听过的语调——如果非要形容,那接近于困惑。高频分量解析完成。它是……文字。
什么?
人类标准编码,UTF-32格式,嵌套在七秒脉冲的相位调制中。内容只有四个字。
秦落将解码结果投射在林宇面前。
四个汉字悬浮在空气中,笔画清晰,字体是联邦标准宋体:
**别来找我。**
驾驶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金色丝线在通道壁上继续流动,新生体的四点三秒脉动依然稳定,飞船的曲率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林宇站在那四个字面前,感觉自己的认知结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拨动了——不是新生体,不是那个过程,而是一种纯粹的、人类的情绪。
有人活着。有人在第三坐标。有人能接收到新生体的呼叫,能解码其中的含义,能用人类语言做出回应。
而那个人不想被找到。
信号特征分析。林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他自己知道那种平静是刻意维持的,能确定发送者的身份吗?
无法直接确认。秦落说,但我可以提供三个间接证据。第一:信号使用的相位调制方式与联邦科学院2485年至2487年间的内部加密通讯协议完全一致,该协议仅在棱镜计划成员之间使用。第二:UTF-32编码中嵌入了一个不影响显示的隐藏字节序标记,该标记是联邦科学院深空实验室设备的默认输出格式。第三——
秦落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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