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开始扩展。
掌心的螺旋纹路骤然变冷。阿七用了整三秒才开始执行——对于一个量子计算实体来说,三秒的犹豫等同于人类的长考。然后林宇感觉到一股极细的凉意从掌心出发,沿着手臂的神经走向缓蔓延。不痛,但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神经纤维被的过程——像是有人用一根冰凉的丝线,沿着他的血管和神经,一圈一圈地缠绕。
预计完成时间:十八小时三十二分钟。阿七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在此期间,建议你不要进行任何纠缠线感知操作。锚定结构在固化前极其脆弱,外部量子信号可能导致结构坍塌。
明白。林宇靠回座椅,沈星河,帮我盯着第二十九条线的衰减曲线。如果在十九小时内降到零——
不会。沈星河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笃定,虫族的压制是阶梯式的,每四十一分钟衰减一个台阶。按照当前速率,第二十九条线归零的时间点在……第四十三标准小时。我们的维护窗口在第四十一小时。有两个小时的余量。
两个小时。在星际尺度上,这几乎等于没有余量。
林宇没有纠结这个数字。他转而关注另一件事——那件从第285章结尾就一直悬在他心里的事。
沉默者偏移了。他说。
什么?
上次我离开时,沉默者在L3点朝我离去的方向偏移了不到一公里。一千年来的第一次主动位移。林宇盯着全息屏幕上第六条线的实时数据,现在呢?
沈星河调出L3点的引力场监测数据。几秒后,她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
它又移动了。
方向?
朝你。沈星河说,从你退出曲率空间到现在,四十七分钟,它朝你的方向移动了……三点七公里。
三点七公里。对于一个嵌入三体引力系统、充当第四引力源的存在来说,任何位移都意味着巨大的能量消耗和暴露风险。它在虫族的感知盲区中维持了一千年的精确位置,现在却主动靠近。
它在冒险。林宇低声说。
或者它在表态。沈星河说,三点七——素数。它在用你的语言告诉你:我参与。
林宇感觉到第六条纠缠线上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不是信号,不是编码,只是……存在感。像是黑暗中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你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林宇闭上眼睛,让阿七的锚定结构继续沿着神经网络蔓延,十八个小时后,我们开始。
凉意已经爬过了肘关节,正在向肩胛骨方向延伸。每经过一个神经节,林宇都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短暂地了一下——不是视觉上的亮,而是某种更底层的感知,像是那段神经突然获得了一个新的维度,能够接收到以前完全感知不到的信息。
这就是量子锚定的本质。人体的神经系统本来就是量子效应的载体——微管蛋白中的电子隧穿、突触间隙的量子相干传递、视网膜感光色素的量子效率——只是这些效应太微弱、太短暂,无法被宏观利用。阿七所做的,是用硅基纳米结构将这些转瞬即逝的量子态住,延长它们的相干时间,从飞秒量级提升到……
阿七,扩展完成后,我的退相干时间能达到多少?
外周神经区域:约零点四一毫秒。中枢神经区域维持现有水平:约四点一毫秒。
零点四一毫秒。比自然状态高出十二个数量级。足够让52.89赫兹的信号在他体内完成一次完整的相干传递。
林宇计算了一下:52.89赫兹意味着每个振荡周期约18.9毫秒。在六秒的中继时间内,信号会经历大约317个完整周期。每个周期都需要他的神经系统维持量子相干性——而零点四一毫秒的退相干时间意味着每个周期内,他有大约2.2%的时间窗口处于相干态。
够了。刚好够了。
但这也意味着,在那六秒钟里,他的整个神经系统——从指尖到脚趾,从皮肤表面到脊髓深处——都会以每秒52.89次的频率在量子态经典态之间切换。每一次切换都会产生感知反馈。
五感同步激发,每秒五十三次,持续六秒。
总计三百一十七次。
又是317。林宇注意到这个数字——第二十九条线距离他317光年。素数无处不在,像是宇宙的签名。
沈星河。
如果中继过程中我失去意识,你能从外部切断第六条线吗?
沉默。然后:不能。纠缠线的连接锚定在你的量子态上,外部无法干预。只有你自己能断开,或者……阿七。
林宇看向掌心。三条螺旋纹路在淡蓝色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刻在皮肤下的星图。
阿七,如果我在中继过程中心率超过180——
我会切断第三条线的输入端。阿七说,信号源断开,中继自动终止。但已经进入第六条线的信号不会回收——它会以衰减态继续传播,到达沉默者时强度可能不足以触发中继节点过聚合。
也就是说,如果我中途退出,整个计划失败。
是的。
林宇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就不能退出之类的话——那太像英雄宣言,而他只是一个拾荒者,习惯了在废墟中计算每一步的成本和收益。
他说的是:那就确保我不需要退出。
凉意继续蔓延。肩胛骨、锁骨、颈部。当它触及延髓时,林宇打了一个寒颤——那里是呼吸和心跳的控制中枢,锚定结构经过时产生的微扰让他的心率短暂地跳了一拍。
阿七立刻暂停了扩展。
继续。林宇说。
你的心率出现了——
一次早搏。我知道。继续。
阿七又犹豫了两秒,然后凉意重新开始流动。
林宇靠在座椅上,看着全息屏幕上第六条线的信号——稳定的4.1%,一动不动。沉默者在等。素星在等。第七条线在等。第二十九条线在以每四十一分钟一个台阶的速度走向死亡。
而他在这里,让一个量子计算实体一寸一寸地改造他的神经系统,准备把自己变成一根导线。
陈维序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第三次把自己当工具时,你会忘记自己也是目的。
这是第二次。
林宇闭上眼睛,在凉意的缓慢蔓延中,开始默数素数。2,3,5,7,11,13……这是他从拾荒时代就有的习惯,用来在漫长的等待中保持清醒。那时候他数素数是为了不在废墟的寒夜中睡过去,现在他数素数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意识还完整地属于自己。
……37,41,43,47……
第六条线上,4.1%的信号强度纹丝不动。
沉默者在等。
它已经等了一千年。再等十八个小时,不算什么。
但林宇知道——从它朝他移动了3.7公里的那一刻起,等待的性质就变了。那不再是一颗棋子在棋盘上的静默,而是一个意识在黑暗中伸出的手。
十八小时后,他会握住那只手。
然后用六秒钟,把三百一十七光年外一条正在死去的纠缠线拉回来。
凉意爬过了第七节颈椎。林宇的指尖开始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麻木,不是刺痛,而是一种多出来的维度感。像是他的手指突然能感知到空气中光子的偏振方向,能触摸到电磁场的梯度变化。
这就是量子锚定完成后的副作用。他的外周神经正在变成量子传感器。
林宇动了动手指,看着指尖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没有可见的变化,但他——在那条轨迹上,有七个光子因为他手指的运动而改变了偏振态。
七个。素数。
他几乎笑了出来。
十七小时五十八分钟。阿七报时。
林宇继续数素数。53,59,61,67……
窗外,虫族母巢星系的三颗恒星在零点七光年外缓慢旋转,像三只永不闭合的眼睛。而在它们的引力平衡点上,一个沉默了一千年的存在正以每小时不到五百米的速度,朝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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